他将竹篙作枪棒,游龙摆尾般横扫,几个团丁便下饺子一样被扫下水去,连挨也没能挨着他一下。
韩魁本能后退两步,一副已被打怕了模样,死死瞪着他。
“贼汉子,团练营渡也敢闯!当你是关二爷,有胆单刀赴会?”
沧溟失笑。
“人称你一声‘莽吕布’,你还当是恭维好话了。可惜,你着急来命殒白门楼,我却不想英雄一世、败走麦城。”
他皱眉看韩魁,陡然暴声呵斥。
“韩魁,你已死到临头了,自己竟还不知?”
韩魁被他这一声震得懵住了,愣愣良久,“呔,你小子……休想唬诈——”
“唬你与我有什么好处?”
沧溟无语冷嗤。
“做这掉脑袋的营生,还整日嚣张跋扈,深怕露不出马脚。你的东主眼看要倒大霉。他李家满门抄斩,你这小小团练焉能逃出生天?”
他直接道破韩魁与李家关联,说得有鼻子有眼。
韩魁被他说急了,大叫:“放屁!老子——”
沧溟根本不给他机会废话。
“你武举落第以后,李家便找上你,保举你入了涿州团练;之后又给钱给粮,扶你做上把总;你便将涿州团练渐渐清洗,换上许多亲信,与李家合伙做起了私盐买卖。我可冤枉你了?”
他说得如此清楚,竟像是亲眼瞧见一般。
韩魁真有些被唬住了,惊疑瞪眼,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才想发问。
这时往屯所报信的回来了,领着乌泱泱三、五十号人,抡着木枪棍棒杀上来。
韩魁一看援军到,顿时又嚣张起来,指住沧溟大喊:“弟兄们,将此贼拿下者重重有赏!”
方才那五个被扫下水的便也赶紧爬上来,想从身后包抄。
沧溟不惊不惧,反将竹篙一摆,冲韩魁勾勾手:“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你也一起上。”
他手中只这撑筏竹篙,却在全副武装的团练重围中从容开合,如处无人之境。
众团练始终无法靠近,但有冒头便被他斜刺横挑。
他如白袍陷阵的薛仁贵、单骑殿后的尉迟恭,以一人镇千军之势,倘若他手中非是竹篙而是银枪一杆,只怕这河滩渡口已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韩魁眼看手下被根破烂竹子杀得人仰马翻,又不由自主回想起之前在客馆险些被他三招打成废人……心中恐惧泛滥,根本不敢上前。
便如此约莫一炷香功夫,数十团练已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余下零星几个也早被打没了锐气,各个精疲力尽,瑟缩不敢上前。
沧溟倒是气定神闲,才将碍事蓑衣、斗笠摘了甩在一旁,俨然还未尽兴。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人,看着一副粗使下仆模样,毫不起眼,竟有如此能耐?
尤其这神人怎么……还偏要与他过不去了?
韩魁只觉颈后汗毛都倒立起来,见沧溟将竹篙一甩步步向他逼近,扭头竟就想跑,谁知,却见另有一人从河滩杨树林中信步而来,孤身挡住他去路。
“韩爷如此慌张,是要往哪里去?从京城来涿州拿人的锦衣卫眼看要到,你若想逃命,可要把路选对了,否则怕是自投罗网呀。”
这人白衣披发,面容冷厉,一把羽扇在身前轻轻摇晃,竟是那晚客馆中先声在他地头挑衅、又打花他手下脸的白衣秀士。
“你们……你们竟是一伙的?!当时在那客馆——”韩魁猛然顿悟,大骇。
“倒也不算蠢钝如猪。”
白衣“小柳”讪笑,再上前两步。
“趁你在此与人缠斗,藏在团练屯所的盐我们已尽数接管,运往保定府放盐砸市去了。民生要害之物,无德之人还是莫碰的好。”
他话音才落,身后杨树林中便又转出人来,除却当日与他一起在客馆中的女账房、“大块头”之外,还有一个未及冠的少年郎。
韩魁见了这少年,更为震惊,本能往他跟前去,大叫:“二少爷,这……是你带他们来劫咱们自家的盐?”
原来那竟是李家的幼子,李秀娘的弟弟。
他轮廓还未长开,眼中却已有坚毅之色,努力撑足气势看向韩魁。
“韩头领,这私盐买卖是我父兄瞒着家里自己要与你做的。李家本不知情,更未参合。如今我家已不是父兄做主。误国害民的事,往后李家都不会再做。李家自此与你,桥归桥,路归路。你去留自便。若缺盘缠,说个数便是。”
意思便是一拍两散,要断了这条尾巴。
韩魁愣愣良久,回过味来,将手中铜锤往地上一砸,恨道:“二少爷这是将韩某用完即弃啊?你李家见事闹大要收,我这条贱命岂是你真能花钱买的?”
他兽穷则博,眼中不免显出凶色。
那李二少爷毕竟年少,吓得后退一步,躲到女账房身后。
“韩魁!”
“小柳”当即高喝。
“你们贩私盐一事已按不住了,官差抓你不过早晚。但我看你多少有些长材,杀了可惜。只要你肯真心归顺,从此听我使唤,我便保你性命,何如?”
“你能保我?”韩魁狐疑,重新将“小柳”上下打量,“你凭什么?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小柳”摇扇轻笑。
“你可听过‘白从旱地起,一秤过千城’?连我们是谁也不知,就敢手长来沾盐务?如今亏也吃过了,往后可长点心吧。”
“你们……”
韩魁喃喃琢磨他念那两句,恍然惊呼。
“你们是霍——”
他才刚说出一个“霍”字。
“行了!”
沧溟皱眉打断他。
“此地不是说话的去处。你若想活,便领你的人随金管事、石管事去吧,一应听从安排,不得再为恶生事。否则,我摘你狗头不过探囊取物!”
韩魁如闻惊雷,忙喏喏捡起铜锤,领一干残兵败将跟着那女账房和“大块头”走了。
渡口河滩骤然一空,只剩下沧溟与“小柳”两个。
“小柳”原本也跟在金、石二人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沧溟。
清晨水雾未散,将沧溟高大身影笼罩,如有白光环绕。
“小柳”似想等他开口叫住自己,刻意放缓脚步,却没等到,只好扭头自己折回来。
他一改眉目冷厉之色,两眼笑若春桃,广袖如鹤羽招摇,到沧溟面前抱拳一躬:
“小柳给当家的道喜。有李家为用,从此这北直盐路便算是打通了。京畿之地尽收当家的掌中,指日可待。”
他竟唤沧溟为“当家的”,一副拜见主公模样。
沧溟负手而立,侧目看他,脸上却无半点喜悦,反而皱眉咬牙怒斥:“柳行洲,你自作主张,肆意妄为,不听我号令,我喜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