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怕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听说当今宠信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确是个年轻女子,也不知什么好能耐,竟有本事统领内卫?说是王爷义女,到底也不是亲生的宗室血脉。只怕……是小皇帝碍着大丧孝期,便巧立名目玩些“花花肠子”罢了。
可这李家区区盐商,怎能惊动锦衣卫上门?
莫非真是保定的盐闹大了……
赵三爷暗叫不好。
他三房本就是赵家最没落的,父子两代皆是空有举人身,未正经入仕,仗着能为家中“生财”才有一席之地,日常仍被父亲、兄弟看低一头。
如今闯祸的儿子没了踪影,还不知是死是活、落入谁手,死掉的儿媳竟又让锦衣卫拿走了……
赵三爷越想越怕,赶紧叫管家备车,要亲自入京去与父亲面议对策。
谁知房门都没走出去,外间已传来呼喝之声。
“内卫奉旨办案!所有人原地跪下,不得擅自走动!”
几乎同时,惊呼哭喊已然叠起。
赵三爷忙与管家换了外袍,叫管家装作是他,前去应对,自己蹑手蹑脚遛到后院小门。
才推门,就见他儿子赵士吉鬼一样垂头竖在门外,一动不动堵住去路。
“……你一整晚跑去哪里?怎么这时候回来!”赵三爷大惊,忙抓住赵士吉,“快!快与我一同入京——”
赵士吉整个人都簌簌发抖,丧着脸,咧开嘴,大叫一声:“爹!”便除却抽泣再无别的动静了。
这败家子竟如此经不得事。
赵三爷恨极,用力揪住他推搡一把,骂:“没出息的东西!哭得报丧一样,晦气!你祖父还在——”
“已经不在了。”
一个清冷女声冷不丁响起,打断他。
“昨晚钦差夜审,令郎招认得很是详尽。天未亮时,北镇抚司应已收到飞鸽传书,径直往通政使司衙署将令尊拿下。您二位这会儿入京,是打算上诏狱探亲呢?”
萧明月一身玄色锦衣,冷冷靠在赵府后门的院墙上,侧目打量这父子俩。
她袍服上的飞鱼暗纹潜行,乍看不显,细看才见鱼尾祥云从胸前伸展蔓延至肩背,鳞纹火焰比寻常飞鱼服都更修长细密,形如将化之龙,盘踞在她身上。
她腰带上还镶着墨玉,手中一把绣春刀并无繁饰,只刀镡是鎏金的,上头刻着卷草流云,细纹如丝。
若非她主动开口,赵三爷还浑然无觉她存在。
不是说这女的领人到庄子上闹去了吗?怎么竟还分身有术,不但来家中后门蹲守,还说北司已将父亲下了诏狱?
在京为官的父亲先被下狱,上门查抄的锦衣卫紧随而来,自己养出这不孝子恐怕……已是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赵三爷大骇,当即瞪住赵士吉。
“你……你这逆子!败坏门楣也就罢了,竟还带锦衣卫来家堵你的亲老子?!你怎么敢——”
“爹!儿子不敢啊……”赵士吉“哇”的一声,彻底嚎哭起来,“他们打我!儿子腿都要被打折了!”
赵三爷这才惊觉倒霉儿子已被人打得屁股开花,半身衣袍尽是血污。
难怪他摇摇晃晃,鬼一样杵在家门口,只怕多走一步就要瘫倒在地上。
可锦衣卫查案,打你便打了,有什么稀奇?
从来被抓进北司就没有能好着出来的,只要没被打死,都算命大。
也只有他这没养好的蠢儿子,竟还在此嚎哭抱怨被锦衣卫打了……
赵三爷吓得自己先踉跄倒退两步,被门槛绊倒,直接摔回赵府院内去。
萧明月提刀,一手拎起赵士吉跨入院中,听倒在地上那个一副威武不屈、声张正道模样,指着她破口大骂:
“鹰犬爪牙,无恶不作!屈打成招,罗织冤狱!”
没有新词儿。
“‘鹰犬爪牙’?”
萧明月低头俯视他,只觉好笑。
“我是谁的‘鹰犬’,谁的‘爪牙’?你可想仔细了——”
以女子之身执绣春刀、着飞鱼服,有朝以来,只此一位,不仅是荣王殿下义女,更是皇帝陛下跟前最亲近、器重的内卫统帅。
倘若她是鹰犬,是爪牙,首当其冲,也只能是陛下的鹰犬爪牙,再次也是荣王。
她打了谁,杀了谁,上门查抄谁,便是陛下、是荣王要打、要杀、要查抄。
可这怎么行?
最开始,不过是小两口不和,失手打杀个不贞不顺的媳妇罢了……如此小事,即便是他赵三教子无方,养出个败家丧门的玩意儿,又哪里值得君王一怒,敕令锦衣卫上门来查?
必是有其他缘故的。只能如此。
“……你们蒙蔽圣听,祸乱朝纲,不过是……是为荣王揽权,打压朝中栋梁!”
赵三爷眼看萧明月步步逼近,手里还如擒猎物般掐着他儿子,吓得整个人都在地上哆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在院中逃窜。
萧明月不急不慢,撵着他一路退回前院。
院中旷地,其余锦衣卫已将赵氏家人尽数驱赶过来,男丁圈出一拨,女眷幼儿一拨,仆婢各分一拨,尽数跪伏。
萧明月甩手把赵士吉也扔过去,跟他亲爹在地上挤作一团。
“你儿子亲口原话:他祖父乃四品京官,在通政司任要职,天下事,便是圣上想知道,也得先问他祖父让不让——你们好意思倒打一耙,诬谁‘蒙蔽圣听’?”
“混账……混账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祸害亲族的畜生!”
赵三爷两眼发黑,几乎晕厥,恨得揪起儿子狠狠扇了好几个大嘴巴。
赵士吉被扇得两耳嗡鸣唇角流血,趴在地上呜咽不断。
赵三爷看一眼那些被锦衣卫圈住的家仆婢女,咬牙跪在萧明月脚边,哀求。
“上差,事已至此,是姓赵的家门不幸,不必祸及旁人。家里这些奴婢只知伺候东主,对犬子胡作非为实不知情。我没有管教好儿子,却不能忍看他连累无辜!求上差开恩,不如……就放他们走吧!我自愿遣散财帛,放了他们的身契!”
他声泪俱下,真说得好像他就是那天下第一大善人。
赵家仆婢闻之,也都跟着哀恸哭喊,眨眼院中号声四起。
这是想掀起众怨,逼她退让。
姓赵的打量她是女子,便瞧她不起,以为她软弱无能,被人围住哭闹便要六神无主。
“卫帅,”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回来,附耳向她报:“明面上显眼的没找着什么,再要细搜,就费时了。”
萧明月点头,扫一眼院中跪伏一地的人。
“想走?可以。我就破例放走一人——谁第一个答上我提问,马上就可以拿着钱和身契,从这大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