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大怒,“这厮恶极,花言巧语,砌词狡辩,绝不可放纵!该请阎君开铡,斩他个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最不济,也得将他打下等活大地狱,水淹油烹、剖心凌迟个百千年再议!”
“判官”状似不忍。
“可他生死簿上确还有数十年阳寿,是该在九十三岁寿终正寝之人吶!不如先将种种记下,待他死后再罚不迟?反正人间数十年,也不过地府数十日,等他再下来,孽镜台前一照,他也无从抵赖。”
他说着笑看赵士吉。
“可李秀娘毕竟将你告到阎君案前,又还惊动上苍,就这么轻易放你回去,我也不好交代。不如你先与我画押,留下凭证,我便放你再享六十余年人间富贵,可好?”
赵士吉一听说自己还有六十多年好日子能过,忙点头如捣蒜,应承画押。
“判官”便唤“录事鬼”将所录供词拿来。
赵士吉看也没看便按了手印。
他还寻思父族盘根官场,只要“还阳”,必可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录事鬼”拿了已画押的供词,呈上“阎君”与“判官”面前。
“判官”细细看完,确认手印无误,终于长舒一口气。
“可累死我了,掌灯,掌灯!再多摸一会儿黑,我这眼睛都要瞎了!”
扮作“牛头马面”的两个婢女一左一右,举了灯烛来,将堂上点亮,再也忍不住掩面发出笑声。
赵士吉被骤然亮起来的灯火晃得头晕目眩,只觉方才审他的天神鬼仙各个眼神嘲弄,还正不明所以,猛见那“判官”身侧的“录事鬼”容颜如玉,竟是梅疏影假扮!
赵士吉大骇,扭头去看近旁“女鬼”,这才察觉她根本不是李秀娘,而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扮“女鬼”的余采英却还未从戏中出来,整个人猛摇晃一下,脱力跌坐在地上,眼神茫然许久才渐渐聚焦。
堂中灯火将她影子投在地面,清晰可见。
赵士吉呆愣,终于被雷劈了一样,恍然大悟。
“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掳劫本公子?!你们装神弄鬼,诈骗于我!我方才所说,皆是被你们虐打、哄骗才说出来的!作不得数!”
“那可由不得你。”宋葭看看手中供词,“你画押招认的供状,与死者遗书中所述一一映证,否则我又去哪里找一个能将你彻底拆穿的‘女鬼’?总不能真是亡魂显灵?”
“遗书……什么遗书?不可能!”赵士吉眼神已近癫狂,嘶声喊道:“那贱人离开赵家以后根本没留下什么书信,但凡是张有字儿的纸,除了银票,我全烧了!”
宋葭扭头看梅疏影:“梅娘子,将那绢帕取来,叫他死心。”
梅疏影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精致绢帕,双手递上。
宋葭接过绢帕,又叫沧溟打来清水。
“那日听梅娘子说,李秀娘藏绢帕于琴中寄信给她。我便觉得奇怪。若只是故友叙旧,相约远走,即便不愿被人知道,也无需如此隐秘行事。
“这绢帕上隐约可见点点黄斑,拿在手中总觉质地比寻常绢帕要浆硬几分,又还有股极淡的酸涩气味——我当时猜这绢帕必有机巧,萧娘子这般老于刑狱之人也觉大有可能,是以,我便冒险将这绢帕浸入水中一试,果然有幸,窥破真相。”
他边说边将绢帕浸入水中,待湿透了才拿起展开,叫赵士吉看个明白。
“这绢帕之上还有另一封书信,是以五倍子、陈皮、茜草混入贡水写下,乃隐墨之法,干燥之时不显痕迹,一旦浸湿,立刻现形——正是死者亲笔诉状,将你赵氏累恶,尽诉其中!
“她虽赌命换得放妻书,却从未懈怠,从未真被糊弄,而是早疑心你们会出尔反尔,要将她捉回去囚禁,所以才用此法传信梅娘子,想博一线生机。只可惜她没等到援手,便已被你这凶徒亲手杀害!
“可你却没料到,你将她沉渠,以为水能淹没你的罪行;她却留下绝笔,以水将你桩桩大罪揭露在案!她实在是隐忍内秀之人,有勇有谋,才堪栋梁,你这恶徒纵然命好生为士族男儿,却远不如她,更不配与她婚盟一生!”
那绢帕上现出的字迹娟秀又挺拔,如泣如诉,正是李秀娘亲笔。
赵士吉惊愕许久,颤抖咬死牙关。
“即便如此……你私设公堂亦是大罪!你算什么东西,根本无权审我!我祖父乃四品京官,在通政司任要职!这天下事,便是圣上想知道,也得先问我祖父让不让!”
此子实在是,无知无畏,猖狂至极。
明棠气得笑了,厌恶挥手。
“拿下了,严加看管,待天亮赐他个死得瞑目。连那什么‘四品京官’一起办,一个也别留下来膈应人!”
“得嘞。”
宋葭只当是得了翻案严查的恩准,唇角都压不住了。
“明日往望水县衙,调卷宗,开旧案,从临县快马请个好仵作,开棺重验李秀娘死因!”
*
北直隶臬司才被肃整,所有人都以为,钦差不会在北直隶盘桓。
怎么说,这聪明的“兔子”都不该吃窝边草。
再如何不讲同朝为官的“规矩”,不谈“亲疏有别”的情面,也没有逮着一个山头反复“薅”的道理。
眼看着钦差仪仗一路往南,出了北直隶地界,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
是以,望水知县许言和惊闻钦差大人已在他的县衙大堂坐着查看了半天案卷时,第一反应,以为有人招摇撞骗,差点下令直接拿下……可听传话书吏说,来的是个着绯袍的俊秀郎君,身怀双鹤,腰缠素玉,手持钦差巡按印信,又觉很像是真,只能着急忙慌穿起官服,往前衙一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