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努力克制愤怒,字字斥责,仍是掷地有声。
“当年我年方十七,本在女学念书,家中虽是商户,却还算富庶,过得无忧无虑。谁知一日,却有媒人登门,替赵家的郎君说亲。
“人人都道我商户之女高攀士族之子,可我悄悄打听过,他赵士吉不学无术、孟浪轻浮,纵然生在朱门,却是品行不端!与他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没有肯嫁他的。他家又嫌贫爱富,瞧不上家境清寒的庶民之女,这才百般挑拣到我头上。
“我打从开始便不愿嫁他,奈何我父为攀上这官亲,硬逼着将我送上了他家的门!”
李家上赶着送女结亲,多半是为寻棵大树好乘凉。
“判官”沉吟片刻:“李家贩卖私盐一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李秀娘道:
“我是女儿,家中还有一兄一弟,生意上的事父兄皆不允我插手。起初我是一无所知,直到嫁入赵家,赵士吉待我动辄打骂,还总逼我问娘家要钱。
“他在外吃喝嫖赌,无底洞一样索要没完,我父给过几次便不肯再给。他拿不到钱气急败坏,对我百般辱骂,说我娘家生财全仰赖赵家这姻亲庇佑,否则早已被杀头抄家了。我闻之震惊,私下里向母亲追问,才得知这掉脑袋的买卖正是从我嫁入赵家开始的!”
说起这被迫出嫁反招横祸的荒谬,她语声哽咽。
“他祖父在京中做官,应酬往来流水一样,全从我娘家支取,这还没算上他放外任的叔伯!我家纵然小富,又那能供他们如此挥霍?
“我父当初想攀这姻亲,无非是为在官场有所依靠,生意便更好做些,谁知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索性铤而走险,借他赵家的名声,做起了将官盐克扣些许、洗作私盐贩卖的营生,不过是为堵上他赵家搜刮无度的亏空罢了!我听闻此事,实在担惊受怕,当时便起了和离之心。”
“判官”闻之皱眉:“你十七岁嫁入赵家,到今年——”
李秀娘:“八年,自我被迫进赵家门,已有八年了。”
“八年?你想与他和离,竟然八年都没和离了?反而被他掐死了?!”一旁的“西王母”实在震惊,“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世上怎能有这种事!”
那赵士吉听了半晌,早急成热锅之蚁,偏又趴在地上起不来,扯着脖子大叫:“你不过是因为家里想白占便宜没占着,才诬赖我家罢了!我就不信,这贩私盐的买卖,你父兄真一文钱没挣着?”
这厮廷杖挨了十几下,竟还敢擅自咆哮。
“问你话了吗?”“西王母”嫌恶指着赵士吉骂,“把他嘴堵上!再敢狂吠就打烂他的嘴!”
“玄女”领命,也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块长长布条,用力塞进赵士吉嘴里,直塞进咽喉深处。
赵士吉被塞得不断干呕,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瘫倒在地上喘粗气。
“判官”仍是摇头狐疑:“你与赵士吉成亲八载,膝下无有子女,竟也不能和离?”
说到八载婚姻之苦,李秀娘终于忍不住垂泪。
“我从嫁入赵家,虽与这恶汉从无恩爱情意,却也曾有过身孕。只是被他粗暴对待,终至无所出。他外宅不止一处,不愁香火无继。我只想与他一刀两断,也懒得管他龌龊。
“可我父忌惮他赵家是官,不愿与他们翻脸交恶,不容我回去;而他赵家贪图从我娘家得来的银钱,也不允他以七出之条休我。我与他虽无夫妻之情,却是被钱死死捆绑一处,眨眼八年。直到我得知,他竟敢以举人之身出入行馆,嫖宿私倡——”
律法明文,凡官吏宿倡者,杖六十。
这赵士吉虽无实职,却是举人,又是仕宦之后,倘若李秀娘以其妻身份举告,一顿杖责难免不说,重者还要断绝他的仕途,更会影响他祖父和叔伯。
“判官”心里早已明白了,果然听李秀娘接着说道:
“我于是写下诉状,去与他祖父分说,请家大人做主给我放妻书,否则我便去敲登闻鼓,将他们宿倡、索贿种种尽数揭破,闹得人尽皆知,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活!好容易将一纸放妻书拿到了手……本以为从此赎回自由身,可以天宽地广,谁曾想——”
她说到此处,实在难以自控,只能深深吐息,再低头看向那赵士吉。
“你以为我身为女子,一心弃绝丈夫,想要远走,必是背夫偷汉,要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简直可笑!我不过是嫌你龌龊不堪,不愿浪费大好人生与你纠缠!
“那妆匣中的诗文书信,皆是我女学金兰手笔,我珍之藏之,是不愿忘记我少时也曾活得像个人样,曾经读诗书、习雅艺、志在高远!你这粗鄙之人胸无点墨,看不懂硬说为男女情诗也就罢了,难道真是大字不识,连书信名款也不认得?”
她咬牙逼近一步,实在难忍悲愤。
“你看懂了,你明知那些书信、诗词,皆是梅娘子所写,从来没有什么奸夫,但你反而……更无法忍受!
“你恨我,不是恨我嫌你不如旁的男人,而是恨我把一个被你视作下贱的倡伎——一个女人,看得比你更珍贵、更重要!
“你杀我,亦不是因为我与外男有染——这只是你为开脱杀人之罪找寻的借口!
“你杀我,只是因为我要和离,因为我不甘愿做你赵某人的妻、被你一生囚困,而想做个无拘无束的人!
“你真正不能忍受的,是我身为女人竟敢妄想摆脱婚姻、摆脱你这个男人,从此不必再做低伏小、伺候丈夫、孝顺公婆,而可以四处游历、吟诗弹琴、与知己好友把酒言欢——过上只有男人才能过的日子!
“我不过是想活得像个人罢了,竟就叫你的夫纲威严扫地!所以你才忍无可忍,才要违背我的意志、损毁我的尸身,将我嫁衣沉渠!
“赵士吉,你实在是这天底下最可怜、可笑、可悲之人!”
苍天陡有惊雷落,照亮她满脸血泪。
赵士吉被这怒火燃烧的眼睛瞪住,脸上血色褪尽,挣扎着从喉管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判官”冷冷看他,“赵士吉,你可认罪?”
“玄女”将布条从赵士吉喉咙里扯出来。
赵士吉又一阵干呕,伏地无力哭道:“我……我的确掐死了她、又将她伪作投水自尽不假,可我——”
他被杖打两回,又被戳中痛脚,整个人都彻底蔫了,唯一执念,仍是想活。
“各路神佛老爷们在上,看在我阳寿未尽的份上……不如放我还阳伏法!可千万别由这厉鬼索命折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