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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章廿二 观花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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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梅疏影竟不肯,“圣人在上,无有恩准不敢放肆。”

她竟连明棠身份也一眼窥破了。

这回轮到明棠惊诧,终于正眼向她看过来。

梅疏影不敢等他发问,忙主动解释:“以女子之身司缇卫职者,独一无二,大人既奉主驾临,民女又非痴傻,只恐蓬荜陋室,有所怠慢。”

“你——”萧明月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叫人识破,慌得攥紧手中绣春刀,“兹事体大,你休要胡说!”

梅疏影立刻喏道:“大人宽心,民女是惜命之人,不该见的从未见过,不该说的亦不会多嘴半分。”

你若真惜命,便是看出来了,也该装不知道。

明棠冷冷俯看她,“这珍珠衫是内廷之物,你从何得来?”

梅疏影道:“曾祖彦章公官至礼部侍郎,曾祖母为三品淑人,以才德受孝烈圣皇后赏,赐下这珍珠衫,由祖母、母亲传到民女手中,日常不敢轻慢,知要拜见贵人,才取出以为礼衣。”

几句话对答如流,来龙去脉滴水不漏,看似恭敬谦卑,其实说自己官宦之后,不叫人将她作风尘女子贱视。

可……礼部侍郎的曾孙女竟沦落到要作私伎为生?这又算什么事。

孝烈圣皇后乃先帝生母,世宗皇帝元妻,也便是明棠的祖母。

她穿这珍珠衫出来,又刻意提起孝烈圣皇后。明棠纵然心有不悦也不便发作,只能恹恹叫她起身。

梅疏影这才站起来,小步退到一旁,垂首侍奉。

她举手投足俱是幼承庭训的做派,可愈是规矩得体,反而愈叫人深觉讽刺。

这个人,写下“满山风月谁为主,一室寒梅我自栽”这样的句子,却又俯首叩拜、自认贵贱有别得毫不挣扎;开门迎客以贱业为生,却又执拗悉数祖上官勋荣宠;看似做低伏小、委屈自轻,其实绵里藏针、锐意进取。

这难道不割裂吗?

宋葭看着她,一时觉得看见个被劈开两半的旧日幽魂,陌生又熟悉,不忍蹙眉。

“望水县有民女在漕渠拱桥夜唱,被讹传作‘红衣厉鬼’,引致民心惑乱。她唱的那首《临江仙》,是你所作?”

梅疏影应:“是民女为闺中故友所作,本只为悼金兰,不知如何传开了,更没想惹出乱子。”

她以诗社之名迎来送往,自己写的词如何传出去,怎能不知?不过是不想说罢了。

宋葭心里清楚,却也不愿当众刺痛她,便接着问:“那李氏秀娘,便是你的‘闺中故友’?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你知道些什么?”

听他直接将李秀娘的名字说出来,梅疏影肩头微微一颤。

“大人既来到望水,想必一路已听说不少,为何不直接去县衙调取卷宗,重勘旧案?”

她态度虽然谦卑,却敢反问钦差。

明华打从一开始听她说什么“只惜牡丹,不怜山花”,心里就不舒服,但又说不上为什么,如今见她不老实回话反而诘问宋葭,忍不住气笑了。

“你写什么‘人间言未尽,且向月中明’,传得闺阁女眷人尽皆知,不就是有话要说,等人来问吗?怎么如今真有人来问了,你又不肯好好说?”

她与明棠肖似,一向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不懂凡人真心许多时候不是随口一问就能问出来的。

宋葭只能还与萧明月使眼色,示意她拦着些,转脸又看梅疏影。

“梅娘子,你祖上既有官身,理当知道,官府做事讲究章程。你要我调取卷宗、重勘旧案,我以何理由行事?就凭街头巷尾几句闹鬼流言?李秀娘投水自尽是已定谳的,我虽奉天子敕为巡按,也没有乱翻乱查的理。这望水虽小,也是北直隶下辖,无凭无据指人断案不公,只怕明天参我的折子就要漫天飞。”

“秀娘出身盐商之家,这保定盐市已乱成这样,难道还不能查?大人莫不是怕得罪同朝,就忍看无辜枉死?”

梅疏影情急,猛抬头,刻意隐忍的怒火便一瞬四溢,如沸腾铁水在她眼中燃烧。

但她立刻察觉自己失言,忙别开视线,不肯与人对视,免得泄露更多。

这一点微妙心思全被宋葭看见,再开口,嗓音已不由沉了。

“你也知道保定盐乱了。妖言惑众已是重罪,再扯上盐……你既惜命,何必糊涂?”

梅疏影似有动摇,又忍住了,“盐市之乱,与我无关。什么‘女鬼’、‘妖言’,我也全不知道……我不过是惋惜故友,作了首悼词罢了。”

她的确是倔强之人,难怪在这孤山野水种了满园梅花。

宋葭看着眼前一地残梅,喟然。

“我好言已尽,既如此——”

他本想装作算了、要走,诈唬一下,寻思梅疏影既指望他为李秀娘翻案,必不能真看着他罢手不管。

谁知话没说完,便听明棠忽然嗤笑。

“重要吗?”

皇帝陛下侧目瞥来,如看杂草中兀自挣扎的蚂蚁。

“你有关无关、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盐乱要平,总有人头要落地。百姓口中乱盐的‘鬼’已抓着了,‘鬼’所唱的,是你作的词。”

他竟就笑着把话说出来,既已说了,便是君无戏言。

若这梅疏影偏要做一根不畏死的犟骨头,难道真杀她不成?

宋葭大惊,却见明棠一脸泰然,浑不觉自己方才笑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以明棠所想,大约真无所谓。

只要人心不乱,税赋照收,梅疏影就不重要,余采英也不重要,李秀娘这种已死的更是不重要……皇帝陛下只要结果,在乎过程、想查清此案的,从来只有他宋葭。

嗓子里如吞银针。宋葭察觉自己后颈冷汗都渗出来,下意识去看沧溟,却见沧溟锯嘴葫芦一样闷在一旁装聋作哑。

平常骂起“狗皇帝”来花样一套套的,按都按不住,这会儿想用你打个岔都用不上?

宋葭气得心口疼,只好去看明华。

明华也是一脸震惊。

她虽不喜梅疏影说什么“牡丹”、“山花”的与她较劲,却也不觉有必要翻脸杀人。

宋葭眼巴巴望着她,是身为钦差不能跟皇兄对着干,更要维持主官威严,否则这案子没法查了——如今,能在皇兄跟前伸手捞人的,只有她这个妹妹。

宋二呀宋二,上回欠我的你还没还清呢,我倒要看你能欠多少、将来又打算怎么还。

明华如是一想,心里竟有些小得意,就清清嗓子上前一步,对梅疏影斥道:“你想翻案,总得说明白到底要翻什么案吧?你也没有诉状,问你又不肯说——”

其实是主动摆下台阶来了。

好在梅疏影也不真一心求死,见她纡尊降贵来打救自己,不由眼眶泛红,“我不知秀娘究竟是如何死的,我只知她绝非自杀!”

“一面之词没有用,你可有凭证?”宋葭不免摇头叹息,语声都急了三分。

梅疏影欲言又止,“我有,可是——”

“可是什么?”明华最受不了这期期艾艾的,“有什么你拿出来,直接说呀!”

她催得着急,眼看要恼了。

梅疏影语塞良久,再开口泪已先涌出来。

“……我只怕拿出凭证,即便能洗她的冤屈,也要污了她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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