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疏影所言“凭证”,乃是李秀娘生前陪嫁的一张古琴。
琴是常见的仲尼琴,端正沉静,老杉木的材质色泽温润。看着虽不名贵,却是精心制作而成。雁足之间还刻有四个篆文小字,刻纹细且浅,是琴造成后又手刻上去的,不似工匠之艺。
明华与萧明月一起看这四个字,下意识伸手轻抚,念出来:“疏影……照月?”
“疏影是我,照月是她,是年少在女学时,我们自取的字号。”梅疏影忆起旧人往事,脸颊泪痕犹在,唇角仍扬起来。
宋葭略有惊讶,“你与李秀娘是女学同窗?”
梅疏影点头。
“曾祖为官清廉,一生避嫌;祖父官运不济,虽曾高中进士,终究只是七品;到先父时,便只空有举人身,入不得金殿了。我少时家里已不能自设私塾,听闻保定府有书院办设女学,便送我去学些琴棋书画之艺。我便是如此与秀娘相识。
“她是当地盐商之女,家境颇丰;而我是中落的寒门,与她本不同路。可她不以贫富有别轻我,我又怎敢以士商之见待她?我与她,高山流水,一见如故,兰心同契,相与莫逆。”
她说到与李秀娘的少年情谊,泪光点点,不掩慷慨激昂。
文人士子,为知己者死,也不过如此。
宋葭下意识看身侧的明棠,又看一眼对坐的明华,只觉一颗心渐渐沉入寒潭。
“……可你们都是女子,即便入女学,善诗文,一旦年纪到了,便要许婚嫁人。”
梅疏影闻之哂笑。
“我若为男子,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做个‘青辞宰相’,又何至于眼看挚友惨死却无能为力?”
所谓“青辞宰相”,指世宗朝阁臣投上所好,争相颂圣,以善写青辞邀宠御前。并不是什么好名声。自先帝临朝,这旧气象早不复存。明棠在位三年,亦绝无死灰复燃之说。
可她却偏要拿这“青辞宰相”说事,不过是讥讽世间男子也并无甚大本事,只因生而为男就比女子多出许多活路、多占许多好处,男子文墨侍人可做宰相,换作女子便只能是“诗伎”——以此发泄蒙受不公的怨怼。
她之前被明棠笑判生死,说毫无恐惧自是假的,却也并未就此被吓倒,反而迸射出不再掩饰的愤怒。
宋葭一时不知该赞她大有孤勇,还是怪她收拾不好自己的情绪。
如此含沙射影、夹枪带棒,万一又把不该招惹的惹恼了……总不能一再指望郡主救她。
宋葭只能无奈暗叹,清清嗓子,把话拽回来:“李秀娘嫁入赵家以后,你们还有往来?”
“并无往来。”
梅疏影却摇头。
“她自嫁人,便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我几次去信问候,她也全无回音。后来我父母相继病逝,我又没有兄弟,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得已办些诗文酒会苟且残生,便不敢再与她联络,恐污了她的名声。直到,她那夫君也来我的诗会……她寻上门来,我才终于再见着她——”
本是同窗金兰,一个嫁作人妇,一个落入风尘,原已凄惨,偏一方的丈夫还不能安守本分,要在姊妹之间行龌龊之事。
明华难以置信,“你说那李秀娘家境富庶,想来不是小门小户的任人欺凌,偏要嫁女也就罢了,怎么找个如此德行败坏、不知检点的男人?”
“娘子万金之躯,自是无人胆敢欺凌。”梅疏影苦笑,“可赵氏乃仕宦之家、缙绅望族,她夫君赵士吉虽还只是个举子,其祖父赵维庸却在通政使司任参议,是正四品的京官,着朱袍,登御门,而秀娘不过商户之女,那赵家要以门第欺她,实在易如反掌。”
“通政司参议?”宋葭又吃一惊。
连明棠眼中也再现诧异,“我道什么‘四品京官’如此横行霸道,竟然是他?”
这通政司参议,说来的确算不得什么大官,却十分紧要,只因通政使司统管上传下达,各地臣民的奏疏申诉、陈冤砭弊,哪些可以上达天听、送内阁票拟,全要经这通政司参议的手。
换言之,他若将奏章文书按下不递,内阁与皇帝便不能立刻看到。
难怪保定缺盐半月,京中竟一个与此有关的折子也没瞧见。
宋葭与明棠对视一眼,实在难掩心中荒谬之感。
梅疏影接着说下去:
“我与秀娘重逢,见她容颜憔悴,全不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才知那赵士吉是个背靠父族的纨绔,整日花天酒地,四处孟浪,待秀娘毫无恩义、动辄打骂。秀娘早动了和离心思,奈何赵士吉不肯,而她娘家李氏也不准她回去。”
“不准回去?为何不准?”明华无法理解。
萧明月沉着脸,冷笑:“都是无知俗人,只怕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接还家来不体面,还要白养着。”
“那……”明华气得好一阵语塞,“难道自家的女儿扔在外头任人欺辱就体面吗?他们怎么半点亲情也没有?就能忍看一个好好的女儿备受折磨?”
“只怕没那么简单。”宋葭眸色渐沉。
通政司参议的孙儿娶盐商之女,人死了,引得保定盐乱……若真只是夫妻不合闹和离,哪怕赵士吉杀害李秀娘再伪作投水自尽,也不至于要为此隐瞒盐市异常。
都做到通政司参议了,竟要为一个不肖子孙干出阻断圣听、欺君罔上之事?如此大罪,一旦事发,轻则充军流放,重则砍头抄家。宦海沉浮大半辈子的人,哪能这么糊涂?
宋葭不信。
他从十七岁始在先帝身侧,这官场上各色腌臢,为一己私欲欺瞒皇上的,为表忠邀宠六亲不认的,他都见多了。若有谁称,只为周全骨肉人伦,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那必是假话,是说来博取同情以便脱罪的。
宋葭不动声色看明棠与萧明月,又看沧溟,果然见皇帝陛下与萧卫帅也都一脸不信,连沧溟眼中都是见惯世态炎凉的了然,只有明华单纯,被气得够呛。
“你说这张琴就是李秀娘绝非自尽的‘凭证’,又是为何?”
宋葭又问。
梅疏影道:
“这把琴是当年在女学,我与她义结金兰时赠予她的信物。半月前,她忽然托人将琴送还与我。我误会她嫌我污浊,不再配与她姊妹相称,要与我绝义,为此抚琴伤怀——却觉弦音不对。我将琴拆开来看,才见琴腹中藏有一方绢帕,上头是她亲笔写于我的信。”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巧锦袋,将收藏其中绢帕取出来,双手献上。
“信中她与我说,她已拿到赵士吉所写的放妻书,可她执意和离,不为娘家所容,从此无处可去。她已厌倦俗世规训,想来寻我,我们姊妹为伴,彼此扶持。她既已和离,也无再嫁之意,赵家理应归还她陪嫁。她毕竟是盐商之女,陪嫁颇丰,后半生可有依靠,我便不必再办诗社,可与她往南方游历,寻一处秀美风景,从此采菊东篱也好,塞外牛羊也好,只我与她两个携手,共对余生……”
那绢帕上头一笔秀气小楷,字迹密密麻麻,可不知是存旧了还是怎的,白绢之上总有斑斑灰黄,很淡,乍看并不显眼。质地也比寻常绢料要硬挺些。
宋葭接过,顺势以指腹轻捻,只觉手感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