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梅影山居竟还真是个以诗会友的好地方。
宋葭跟着引路小婢,见园中景物皆自然雅趣,门额题字也颇有笔锋,尽出同一人之手。待到了花厅,更是别样景致。
厅前庭院中,竟有一片梅林,时值三月,虽只零星晚梅犹在枝头,但一地残花未扫,连绵似海,望之仍大为震撼。
花厅正额题有“观花照影”四字,仍是同样笔迹,额下左右一副对联,写道:
满山风月谁为主,一室寒梅我自栽。
如此孤傲之人,竟也以“诗社”之名做了私伎。
宋葭骤然唏嘘。
他听见明华惊叹。
“月姐姐,你看,这画屏上的画——好美!”
明华已抓着萧明月凑到花厅中摆放的画屏前。
这是一条精心装裱在屏上的山海长卷,从左往右,日出月升,依次画着:后羿射日、精卫填海、姮娥奔月、女娲补天。每画之上,各有一句缺字诗:
弯弓__日长
瀚海__苍茫
素手__明月
天河__大荒
“这诗为何每句都缺一字?”明华好奇,扭头问两个引路小婢。
小婢笑答:“回娘子,我家是诗社,自要有些雅戏。”
明华自幼骑射,与闺阁贵女们玩不到一起去,对这种漏字填诗的游戏十分新鲜,当即叫小婢拿来纸笔,写下四个字,歪头问萧明月:“月姐姐觉得如何?”
萧明月连连摇头:“小姐别为难我了,考我武的还行,作诗我哪会?”
“宋二,你怎么说?”明华便又拿给宋葭和明棠,“哥哥怎么说?”
明棠见她还真玩上了,险些开口责备,转念一想,她是七婶的女儿,生下来挂在马背上,在海疆打倭寇长大,本就不是被当作“贤淑好女”来养的,为此骂她又是何必,不如爱玩就由着她玩算了……但要他自己在此留下墨宝,那可万万不行。
他不肯应声,明华便有些扫兴,不悦把纸笔往案上一拍。
“干嘛呀,就不能‘客随主便’一回吗?不守主人家的规矩,人家凭什么出来见你?”
郡主殿下怕没细想过她兄长的御笔若是轻易留在这种地方,万一将来被人知道,会被拿去做什么,又被如何编排,竟还叫明棠要守这私馆的规矩?上一个这么“名垂青史”的皇帝,可是国破山河在,连人都被胡虏抓走了……不吉利,大不吉利!
宋葭眼看小郡主“倒反天罡”,深怕她又把明棠给惹恼了,赶紧捡起那张纸来挡灾。
“我看看五娘子都填了什么?”
明华写字,也不像那些从小要背《女诫》《女则》的高门淑女追求玲珑娟秀,反而龙飞凤舞,笔迹疏狂,仅四个字已将一张纸占满。
宋葭见她填得“破、赴、携、镇”,不由微笑。
如此四字,若不识她,多半想不到出自十八少女之手。
只不过,她是什么人,性情如何,有何志向,却也全在这四个字里了。
这诗社主人是故意在花厅设下缺字填诗的戏码,以此试探来客心性,就好看人下菜。
以大雅腔调,行大俗之事,究竟是莲出淤泥,还是仙堕红尘?
宋葭略思忖,另取一张纸。
“五娘子说得是,客随主便,我也胡乱填一笔,聊博先生一笑。”
明华好奇伸头来看,见他一笔小楷不欹不侧,横竖皆墨色饱满,把字写得方正光洁不说,竟连大小、字距都像是被尺量过的。
……这宋二经年累月被哥哥压榨,公文写惯了,在这儿写折子呢?
明华忍不住“噗嗤”一声。
她这一笑,惹得萧明月也忍不住凑过来,却看得好茫然。
“这是……何意?”
宋葭笑而不语,搁笔,将墨迹未干的一张纸先双手展在明棠面前。
纸上四字,黑白分明,字字端正:勘,问,观,定。
明棠扫一眼已知他心思,轻扯唇角:“你随意。我无所谓。”
宋葭便把自己写的递给两名小婢,请她们送入内交给诗社主人,却把明华写的留下了。
明华见之不悦:“好你个宋二,你也嫌我?”
“那怎么敢。”宋葭唯恐她要来抢,赶紧把纸叠好,交萧明月收着,“五娘子这好字,得收回去裱起来。哪能白给出去?”
他说得好像舍不得把她的字让给旁人一样。
明华微微一愣,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怪话。
一旁沧溟默看许久,听到这句实在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别信。他哄人的本事跟狐狸学的,信了有你苦果子吃。”
“……好好说话,怎么骂我老师?”宋葭哭笑不得,瞪沧溟一眼,扭头对萧明月使眼色。
萧明月会意,知他是不想叫郡主真迹落在私馆,免得将来麻烦,忙将那纸塞进怀里,笑道:“到我手上可就是我的了,谁来要我也不给!”
明华打小只被笑话过“人野字丑”,什么时候写几个破字被这样你争我夺过?明知话里有话,也还是忍不住耳尖发热。
“那我给月姐姐,才不给别人!”她说着瞪宋葭一眼,抓住萧明月手臂。
宋葭忍笑,压低嗓音凑到明棠耳边:“待回了家,七爷要拿我是问,主君可得救我。”
“你还知道怕?”明棠挑眉,“怕你还招她?”
“那不然怎么办?”宋葭无辜垂下眼角。
说话时,却有人声从内间传来。
“大人自是心细审慎。可娘子字字金玉,我一介俗浅能有缘得见已是天大福分,原也不敢留。大人体贴入微,却是只惜牡丹,不怜山花。”
宋葭循声看去,见一个眉眼端庄的年轻女子转入花厅,年纪应比他还长一两岁,神态似历经千帆,却锋芒犹在。
她穿月白袄子,配鸦青马面裙,发髻高挽,佐一支白玉簪,半点不像行馆私伎,倒是诗书世家女的气派;身上还披着件对襟长衫,竟是珍珠织就,颗颗圆润饱满,绝非普通庶民能有。
宋葭之前虽也猜她必不凡俗,却不曾想竟会见此奇人,不由震憾。
那女子已至跟前,施施然俯身跪拜,“民女梅疏影,叩见钦差宋大人。”
“你……你怎么知道?”明华脱口奇道。
梅疏影俯地道:“回娘子话,大人方才以台阁之体写下‘勘,问,观,定’四字,是有意叫民女知道,大人乃天子门生,到本县是来查案的。但民女却是亲眼一见诸位,才确信大人便是那位代天巡狩的钦差。”
她说话时始终不抬头,倒叫人有些过意不去。
宋葭只能叫她:“你起身回话,不要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