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馆众人皆惊魂未定,从各种躲藏角落滚出来。
混乱中,那泼皮竟双手举起韩魁掉落在地的另一只铜锤,摇摇晃晃从身后扑“小柳”而去。
“小柳”觉察,本能闪避,见那泼皮根本拿不住如斯重锤,连人带锤向楼柱撞去。
“不好!”
“小柳”疾呼一声,再出手去拦,铁骨羽扇将铜锤往下一压一拨。
但那泼皮步履踉跄,人到底还是倒在柱子上。
已经严重受损的楼柱再次“吱嘎”一声,裂纹彻底豁开成几道狰狞大口,若非还有榫卯支撑,只怕已劈开垮塌了。
脆弱楼柱无法再稳定支持,整个二层的楼板便开始倾斜。
“小柳”三人忙抄起地上所剩不多的几条完好长凳,立起来用凳脚勉强卡住开裂楼柱。
但人群已然慌了,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乱跑。
“不要乱!都不要乱!”客馆老板的呼声也全被恐惧淹没。
“快护着主君走!”宋葭只来得及把明棠往萧明月身边推一把,就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客人撞在护栏上。
护栏也早已随着楼板倾斜,宋葭根本稳不住,竟直接滚下去。
“宋二!”明华吓得一个鹞子翻身,挂在护栏边缘伸手去拽他,连危险也顾不上,却还是晚了一步。
眼前天旋地转,宋葭人都懵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又要交代,谁知却落进个结实怀抱。
沧溟已扔开晕死过去的韩魁,飞身将他接住。
“你这狐狸惯会哄人,摔死倒也不冤。但你答应我的事还没了,我可不许你一死了之!”
他听见沧溟在耳边低语。
萧明月带着明棠,直接轻功从二楼飞身下来。明华也自己下来了,都围上来。
“寒山,可有伤着?”
明棠着急,抓住宋葭就往自己身边带,竟没得带得动,这才见沧溟的手还扣在宋葭腰上,把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区区一个下仆,护主也是应当应分,原本还想赏他确有本事,怎么还给他显摆上了?在这里动手动脚、僭越犯上——
明棠眸色一沉,较劲又拽一把,力道之重险些没把条胳膊都给拽脱臼了。
宋葭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哼哼。
沧溟听见,不甘愿也没招,只能放手。
客馆老板看着满目疮痍,欲哭无泪。
那女账房立刻上前。
“我兄弟年轻,不知轻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无论多少损失理应都算在我们账上。还望掌柜的宽宏,别与他计较。今日之事……就不要惊动官府了?”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悄悄塞给老板。
宋葭手脚还发软,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骤然惊涛骇浪。
*
好在这客馆毕竟是涿州最大,前堂已成废窑也丝毫不影响后院静好。
折腾半晌,待五人回房已至深夜。
明华直喊累,拉着萧明月就要进屋,“我和月姐姐睡一间,哥哥你们一间。”
“我们?”明棠还有不悦,听见这话便笑:“我与寒山一间,可不与别的阿猫阿狗有什么‘我们’。”
明华反应过来,顿时挑眉:“那就是哥哥不对了!明主敬贤,理当不拘一格,要因为出身贵贱就怠慢忠臣良将,可是会丢天下的!”
她一向与明棠亲近,说话直来直去,并不顾忌。
偏偏明棠此时心里窝火,听她敢这样与自己说话,便没好气质问:“这是你教训我呢,还是七叔教训我?”
明华愣住了,一时不知哪里说错,怎么从前能说,这会儿又不能说,只觉明棠近来越发喜怒无常,与那个凡事宠着她的兄长已渐渐不同。
她心里委屈,嘴上不肯服软,就冲宋葭招招手。
“宋二,你们也上我屋里来。反正你是‘未婚夫’,我是‘未婚妻’,你带你的人来我房里,合情合理。有人乐得做‘孤家寡人’,成全他好了。”
宋葭看看明棠黢黑的脸色,哪里敢应。
沧溟见他为难,主动后退一步,“这地方不太平,我在门外守着。”
萧明月忙接道:“也好。你先守一个时辰,待小姐安歇了,我来替你。”
方才在客馆大堂,沧溟三招制服韩魁,化解一场灾难,明华与萧明月都已对他大为改观,这会儿如是说,看似顺了皇帝陛下的意,其实都向着沧溟。
明棠心里清楚,也没法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气得一脚踹开房门,自己先进去了。
宋葭赶紧把沧溟拽到一旁,先看了看他手上的伤。
“还是得洗洗、上些药,不然流脓生疮了,可就不好了。”
沧溟被他抓着,只觉掌心伤口发痒,赶紧抽回手来藏到身后,倔犟哼道:“我出来时自带了药,一会儿找店家要些烧刀子就行,你别瞎操心了。”
这人什么都好,偏偏嘴没长好。
宋葭忍笑抬眼看他,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你方才都没吃上东西,我给你留了一块,可惜折腾大半天,怕是都碎了……”
油纸包里是块裹好的驴肉饼子,按照他的喜好,加了辣子和芫荽,肉还特意沾了些香醋去腥提鲜。
饼皮虽在混乱中被挤压碎了,却还带有小心暖在胸口的余温。
沧溟看着手里的饼,心里再如何别扭也怨气全消了。
“赶紧进去吧。耽搁久了,里头那位爷又要闹。”
他把饼送到嘴边咬一口,含含糊糊催宋葭赶紧走。
宋葭实在想笑,这人不知自己闹起来什么嘴脸,还好意思嫌别人。
他进了屋,背身关门时唇角还没压下去。
明棠就坐在屋里,闷闷看着他,竟感觉自己像背阴处见不得光的幽暗藤蔓,恨不得立刻疯爬过去,狠狠绞住他衣领上露出来那段莹白脖子。
这目光过于怨妒了。宋葭回身吓一大跳,忙夹着尾巴凑到他跟前,小心斟酌:“主君今日……累着了吧?”
“宋寒山,你别小瞧我。”
明棠白他一眼,指指身旁座椅,叫他坐下说话。
“方才那三个奇形怪状之人,懂得盐税的厉害,随手就给人两个金锭,一个管账,一个行伍,还有一个……”
他说到那白衣“小柳”,眼中溢出一点压不住的厌恶。
“那穿白衣的最可恶,自恃其才却不思报国,不入科举仕途反做任侠狂妄,傲慢自大,少无行俭,自命可以税款要挟朝廷!这山西的‘盐帮’可实在是好,敢堂而皇之到北直隶来,闹得乌烟瘴气!”
宋葭瞠目听他骂人,骤然唏嘘:“主君看得通透,用不着我了。”
明棠听他叫两声“主君”,气都消了大半,脸上恢复些许笑意,“怎么不用你?没你做我的‘贤相’,我这个‘明君’做来也没意思。”
亏得宋葭八岁就认识他,早习惯了,不然这皇上,才夸一句就又满嘴胡话,为人臣子谁受得了?
宋葭忙清清嗓子。
“他们来北直隶闹事不假,保定的事倒不一定与他们有关。我看那‘小柳’言语之间,颇有愤世嫉俗之意,埋怨朝廷不理正事。咱们到了保定先别惊动当地,不然,我怕没人敢说实话。”
两人又细细聊了会儿到保定以后的对策,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是客馆小厮送热水来。
宋葭赶紧张罗着让明棠洗尘歇下。
洗脚的时候,明棠袜都脱了忽然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