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宫里伺候他的人前簇后拥,他什么也不用亲自做,拿个橘子来剥给寒山吃,当作乐事,为此还一直被四叔教训。
如今背着四叔跑出来,连服侍他洗脚这种活也得寒山来做。
身为皇帝,被人服侍好像也没什么,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他看着宋葭任劳任怨地跪在地上给他洗脚……这个人,是陪他策论天下、吟诗作对的,这双手,是为他撰经国文章、襄不朽盛世的,怎么竟也能做这样的事吗?
眼前一瞬晃过,是那夜明灯胡同,他在门外,见屋里沧溟正为宋葭洗脚。
难道寒山对他来说,竟与那卑贱下仆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
寒山明明是他挚友,是知己,是这世间唯一懂他、配与他比肩之人,是他幼小时曾丢失在父皇阴晴难测的巨大阴影中的……另一半魂魄。
明棠骤然被烫伤了,连脚指都惊恐地蜷缩起来。
宋葭察觉,诧异抬头看他。
水温其实刚刚好,是寒山特意试过的。
“好……好了。不用了。”明棠脸颊也是烫的,结结巴巴躲开宋葭视线,“你今日受了惊吓,赶紧自己洗洗,早歇吧。”
宋葭也不知他突然又古怪别扭什么,但依言帮他把脚擦了,拽过被褥来给他盖好。
“春夜寒凉,主君别冻着。”
他用剩下的热水凑后给自己也洗了洗,就重坐在窗下桌边,挑挑灯芯,随手捡起本书。
这客馆不愧涿州最大,竟还放着流行的曲谱、话本,供客人解闷。
宋葭挨个翻看一二,见其中竟混入本春宫……也不知是店家弄错了,还是有意为之。宋葭不禁大笑,才出声想起明棠在,赶紧又捂嘴憋回去,心虚往床上方向瞅一眼。
那边明棠被他裹得粽子一样,等了半晌,也不知他究竟看什么看得上头傻乐,只见他没有过来一起睡下的意思。
寒山坐在窗下看书的模样,披着暖黄灯火,离他好远。
明棠眼眶都有些酸了,躺不住,小声唤他:“寒山……”
宋葭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一点反应没有,只一味翻书。
明棠只能又叫,“寒山,寒山!”不理就叫个没完,心里烦这客馆老板多事,在客房里放什么破书。
宋葭被他叫得没辙,只好把眼睛从书里拔出来,看他,“主君是……灯火晃眼睡不着吗?”
“不是。”明棠躺着,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咬牙现编:“我冷,你来给我捂脚。”
“……怎么捂?”宋葭无语,只能扔下书,老实除去衣袜,在床边坐下。
“你躺这儿,陪我说会儿话。”明棠掀开被子,让出半个枕头,拍了拍。
“……”
看看这昏君行径,也不知方才自诩“明君”的是谁。
好在宋葭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心想反对也没用,反而又引出一通什么“贞侯魏武”、“抵足而眠”的歪理邪说,就乖乖听话躺过去。
果然,才躺下,明棠就靠过来,把脚背贴着他脚掌心。
宋葭目不斜视挺尸在床上忍了片刻,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忍的,根本舒服得让人想骂脏话。
明棠气血充足,两只脚暖得火炉一样,把他这个体虚畏寒的都蒸热乎了。
也不知到底谁在给谁捂脚。
小时候一起闯祸总先露馅的“蠢少爷”长大了,学会掐人软肋把人骗过来杀了……
宋葭放弃挣扎地叹息,诚实往这活暖炉旁靠过去。
明棠奸计得逞一样看他,两只眼睛璨如晨星。
“寒山,我没把你当成下人。”
宋葭揣测圣心,知他必是已琢磨半晌了,不好跟他较劲“臣下也是下”,索性两眼一闭。
“知道了。睡觉。”
“真知道?你别又哄我。”明棠推他肩膀,叫他睁眼。
“知道,真知道。”
宋葭只能睁眼,与他对面躺着。
“主君没把我当下人,是把我当成可以同榻而卧的心腹好友,不是叫我来暖床,是叫我来盖棉被聊天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枕一个枕头盖一张被,近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呼吸与心跳。
……你这身体未免也太虚了些,怎么连心跳声听着也比我的小?
明棠忽而有些失落,伸手将敞开的被口给宋葭扎紧了。
“谁叫你怕冷。暖和了就睡吧。”
“……那我睡了。你别又一直叫我。”宋葭说完真又把眼闭上了。
大概人暖和了确实容易犯困。
明棠盯着他睡脸,感觉他呼吸慢下来,变得均匀但轻浅。
浅得好像随时会停下。
好几次,明棠都忍不住伸手探他鼻息,怕他是真没气了。
窗外有夜风起,吹得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恍惚似回到二八少年时,父皇豹房又要择人,群臣恐惧,无人敢言。他想起老师旧年教诲,壮着胆觐见,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突然暴怒的父皇一个酒杯砸在头上。
父皇的模样陌生如凶残野兽。
他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逃了,不争气躲去老师旧时的家里号啕大哭,谁知……却见寒山推门跑进院里来。
那天,究竟是他救了寒山,还是寒山救了他,没法说清。
他只记得,也曾如此反反复复试探寒山的气息,唯恐这一点好不容易找回的温暖,眨眼又要消散手中。
后来他终承大位,做这天下之主,他要寒山在身边,他做治世明君,他做辅国贤相,明明一切就该这样,就该如他所愿!
他都是皇帝了,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想?
可为何……竟总有不祥预感,觉得寒山与他渐行渐远?
明棠不知自己第几次踟蹰,伸手又缩回来,索性将脑袋抵在宋葭颈窝,努力去听声声心跳,听见了便不慌了。
宋葭梦中皱眉,好习惯挪挪脑袋,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就与他头碰头继续睡了。
明棠气闷良久,终于在被褥下窸窸窣窣将这熟睡之人紧紧搂入怀里。
*
也不知明棠是出门在外浅眠不安,还是索性没能合眼,才天光微亮就把大家都摇起来。
宋葭睡得不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才进马车轿厢,就又闭着眼歪倒在座上。
明华本还为昨晚争执不爽,要去和萧明月骑马,被明棠叫回来,才进车,见宋葭这“累死鬼”的惨相,顿时笑得怄气也忘了。
“天可怜见的,别是给折腾得一宿没睡吧?哥哥这虐待忠良的罪名可算是坐实了!”
明棠伸手把宋葭那颗不断往下垂的脑袋托过来,用肩膀给他当枕头,皱眉嗔明华:“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开口闭口都什么虎狼之词?”
“姑娘怎么了?”明华不服挑眉,“同样都是人,男人说得,女人就说得;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
明棠怕把宋葭吵醒,懒得跟妹妹拌嘴,就把手指贴在唇上,瞪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