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已是高大猛汉,而楼下那桌的“大块头”更是膀粗腰圆,可与此人相比,都是小巫。
这人只站在门口,投下的影子就要把半个大堂都遮蔽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双鎏金大锤,看大小单锤不少于四十斤,压得他步子沉甸甸的。
客馆老板见了他,吓得魂飞魄散,竟小步疾趋来拜他,直喊爷爷。
“韩爷,爷爷怎么大驾光临?小店没有准备,招待不周啊——”
“……韩魁?”萧明月轻声惊异,“他是个武举落第的军户,现在涿州做个团练,因为天生异相,比常人高大太多,得了个诨名叫作‘莽吕布’,所以我知道他。”
“长成这样,还武举落第?”明华不由咋舌。
“武举先考策略,考过了才轮到武艺,这怕是笔试没过就给刷下去了。”宋葭心下不免紧张。
这么个“大家伙”上门闹事,动起手来还不碰着死、挨着伤?
他根本不想明棠被这“大家伙”瞧见。人人都不敢动,独他们大剌剌要走,岂非不给“韩爷”脸?万一触了霉头,要被拿来杀鸡骇猴……宋葭最识时务,当即挡着明棠退回二楼雅座,连根头发丝也不给冒。
沧溟见他又退回去,一愣,反应过来为得什么,顿时又被气笑了,只能原地站下,转身沉眼盯着那韩魁。
一时之间,客馆大堂之中,所有人都在看韩魁,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爷爷,就是他!”
方才那被“小柳”破了相的泼皮还捂着脸,从韩魁身后钻出来,被衬托得像条晒干老鼠。
韩魁提溜一双铜锤,阔步走到“小柳”跟前。
“是你伤了老子的人?”
他根本不给回话机会,直接抡起铜锤往下一砸。
几乎同时,一桌三人便向三个方向飞身闪开,留下一张空桌被锤得稀巴烂。
这一下,若真给他砸着,怕要当场脑浆迸裂而死。
“你这小子……净惹麻烦!”
女账房一声叹息,将手中算盘一转,轻巧拨动一排算珠,七枚金珠立时飞蝗般散射而出,眨眼又回到她的算盘上。
跟在韩魁身后那七个手下却已齐刷刷倒在地上,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竟是各个都被打中要穴,不是手脚发麻,便是浑身瘫软。
她竟有以一招制七人之能。
韩魁脸色一变,抡锤就去砸她。
“一起上!”
“小柳”当即高呼,与那使铁锏的“大块头”一起,从胁后一左一右,牵制韩魁。
随着他出招,宋葭只见他白衣白袖鹤羽一样在眼前翻飞,耳畔又频频传来那金振之声,短促,时轻时重,时沉时疾。
“萧娘子,你可有听见……?”宋葭实在忍不住,侧耳问萧明月。
萧明月跟着他听了片刻,困惑:“听见什么?”
“你们都听不见?”宋葭又看明棠与明华,见兄妹俩脸上亦是困惑。
萧明月死死盯着“小柳”。
“他袖里藏了暗器,铁扇只是佯攻,杀招全在左手。可是太远了,身手又快,看不清是什么。”
楼下三人早已与韩魁混战一团,把个客馆大堂砸了大半。能跑的客人全跑了,跑不了的都连滚带爬缩在角落,能不能找着遮蔽各凭本事。
只有沧溟,一夫当关,把守要塞似的镇在那楼梯中间,谁也不许慌不择路往上闯。
约过了百十余招,战局已分明了。
“这三人打的是巧劲,倒是配合默契。可韩魁这身蛮力实非常人可敌,拖得越久越是吃亏。他三人后继乏力,赢不了。”
萧明月皱眉观战,很有些扼腕。
“若要是我,必在十招以内叫这韩魁不敢再发力,否则宁愿不打。”
说话时,那“小柳”明显体力不支慢了半拍,立刻被韩魁抓住,一锤直扑要害。
“小柳”灵巧,软身躲开。但第二锤紧随其后,还是险险擦在他腰身,顿时震得他旋身翻了好几圈,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海碗粗的楼柱竟被这一下撞得裂开好几道口子,发出“咔咔”怪声。
再这么打下去,即便这大堂不整个塌了,二楼也保不住。
沧溟下意识往二楼看,正见宋葭向他看过来,眼神惊疑。
宋葭应是也听见声音了,但所在的位置恰好看不见柱子开裂。
若真摔死那“狗皇帝”倒也算天道好轮回,可不能把他看重的人摔坏了……
沧溟本能往楼上疾走两步,想去护宋葭,却听一声焦急大吼。
“小柳!”
是那“大块头”的声音。
“小柳”已贴着柱子滑落,滚在一地被砸烂的桌椅残骸里,显是伤着了。他挣扎着,没能立刻起来,只靠着柱脚支撑身体。
而韩魁第三锤已又至,眼看要砸在他脑袋上。
鎏金铜锤携着腥风直冲面门。
许多人都不敢看得扭头紧闭双眼,深怕这俊俏的白衣小郎君下一刻就要被锤成烂泥。
这一锤下去,别说“小柳”的脑袋,便是那根楼柱也绝不能保。
沧溟脑海里白光一闪,来不及细想,已抄起条还未被打烂的长凳纵身跃上前,以凳角斜刺,抵住铜锤侧面的鎏金花纹,向上一挑。
铜锤吃这一击巧劲,偏了数寸,正好避开“小柳”和楼柱,砸在一旁地上。
那韩魁一锤落空,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向前坠,踉跄好几步才重新站定。
沧溟手中条凳也因为与铜锤相击裂开了。
“小柳”挣扎起身,似想开口说什么。
沧溟直接拿手里开裂的条凳将他往后一推。
“都让开!”
他沉着脸,索性顺着裂缝将条凳劈作两半,露出断口锋利的木刺。
“好!来了个硬茬儿!”
那韩魁吃此一挫反而兴奋,红着两只眼睛吱哇乱叫,抡锤又扑上来。
沧溟不闪不躲,反而迎着他手中锤,将半截条凳往前一送,用剩下那只凳脚勾住铜锤把手,用力翻手一旋。
断木锋利正刺在韩魁手腕,血流如注。
韩魁不肯松手,兀自蛮力拉扯。
沧溟当即用条凳卡住那四十斤大锤,借力一带。
只听“啪”的一声,锤柄便从韩魁掌心滑脱半寸,落在地上,又发出好沉重声响。
那韩魁手腕受伤,又失一锤,仍不肯服输,大叫着挥舞剩下一锤,还要再战。
沧溟脚下再近半步,以肩将韩魁用力顶住,紧跟一个蝎子摆尾,正中韩魁头顶百会穴。
韩魁迎头吃这一下,脑袋里登时作了水陆道场,嗡嗡乱响,踉跄摇晃两下。
沧溟已趁机将手中条凳卡在他肘窝与腰之间,将他像插门闩一样插住了。
韩魁原本单手持锤已失平衡,再吃这一下,顿时不能站稳,跪倒在地,被压成一个扭曲姿势,肩胯皆不得发力。
他野兽般挣扎扭动,嘴里发出无意义嘶吼,仍是负隅顽抗。
沧溟毫不犹豫,直接一记手刀砍在他颈后昏门。
韩魁顿时脑袋一歪,锤还在手,人已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