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当即好奇张望过去,见一桌旅客正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
“这穿红嫁衣的女鬼,最是怨魂凶煞!整个保定府都跟着遭殃!”
“是啊!要不是出这晦气事儿,哪用跑这么远出来买盐吃?”
几个保定来的男人议论纷纷,俱是一脸嫌恶,又还有惶恐。
明华不由嗤笑:“买不着盐吃怪女鬼?女人活着要背祸国殃民的骂名,怎么都死了、变成鬼了还是要背?”
“许是害怕吧。”萧明月跟着轻笑,“民间都说,红色乃是至阳正色,鬼穿红衣乃阴阳失序,所以是至极的凶煞,不入轮回,不得超度,连神佛都难阻挡。我倒想涨见识,哪有这么厉害的鬼?”
“那是!”明华马上赞道:“什么凶鬼恶煞,有月姐姐出马,只都用一刀!”
她本就久闻萧明月“北镇抚司第一高手”的大名,十分憧憬,自从亲眼见识过萧明月出刀上阵的英姿,更是倾慕万分,引为知己。
西山里怒而抽萧明月那一鞭,她当时就后悔了,可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到十八岁,“道歉”这回事,的确从没人教过她,索性假装无事发生,只一味黏着萧明月示好。
萧明月习惯了被荣王严苛要求,猛被人这么见缝插针地往死里夸赞,反而无法适应,顿时羞了个大红脸。
宋葭略唏嘘。
“庶人一生除行婚仪外,依制不穿正红,是以民间传闻中的‘红衣女鬼’,总伴随着女人因婚惨死的故事。自尽的新娘、死去的妻妾,化作厉鬼归来,成为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是因为他们其实知道这些女人到底付出了什么、有多痛苦,只是不真撞上鬼就不承认罢了。所以……”
他下意识看明华一眼,叹息。
“我明白五娘子当时为何出逃,甚至怒上心头想把我这个讨厌鬼一刀砍了。倘若异位而处,我为女子,即便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能耐,心里也一定是极不甘愿的。”
“你要是……女子?”明棠听他说完,半晌不语,只侧目看他,“没有这种烦恼。你要是女的,老师带回来当日就赐给我了,现在孩子都不止一个。”
宋葭给他几句话噎得,哭笑不得,只能尴尬清清嗓子:“别扯怪力乱神的了。这几人都说‘跑这么远出来买盐吃’,客馆老板也说近来保定客人多,都是来买盐的,莫非……保定当地买不着盐?如此大事,北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户部这帮尸位素餐的,除了哭穷之外,也不会别的。”明棠冷笑,“盐课现下是谁在管?清吏司管着北直的又是谁?”
皇帝陛下就算叫不上清吏司五、六品小官的名,对户部分管盐课的侍郎到底是谁,肯定心知肚明。他故意这么问,是既不能不问责到人,却也不能、不想立刻问责到人。
毕竟户部干系国库,宫中每年用度,群臣四时俸禄,什么钱不用户部来划算?
宋葭太了解他,立刻笑着装糊涂:“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到当地看看再说。”
楼下喧哗,碗盏碰撞脆响,桌椅拖拽之声,闲谈嘈杂混着行酒吆喝。
忽然,一个奇特声音从乱声之下滑入宋葭耳中。
这是一种金属短振之声,比玉器略沉一些,一闪而过。
宋葭下意识循声而望,正看见三个行商打扮的人从大堂正门走进来,二男一女:
女的作男子打扮,望之三十出头,穿一身鸦青道袍,纶巾束发,手里还揣着块算盘,像个账房;
两名男子,其一四十上下,生得魁梧,豹头环眼,熊腰虎背,赭色布衣下隐约露出防身的锁子甲,步伐也比常人重两分,当是个武夫、押货镖头;
而另一个,与前两人又格外不同。
那是个白衣青年,廿余年纪,广袖披发,眉眼冷冽,素净得像个不在尘俗中的云游散仙,叫人不敢靠近。他一手负在背后,另一手端在身前,随着他走路步伐轻摇一把羽扇,姿态很是骄傲。
如此三人同行,也不能说就肯定不对,可又总觉得……有些微妙。
宋葭看他们在角落捡了张无人小桌坐下,一时说不出什么,偏又挪不开眼。
“那穿白衣的也不知是姓刘还是姓柳,我看‘大块头’与他说话的口型,是叫他‘小柳’。”
萧明月也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
“此人有何不妥吗?宋郎君为何盯着他看?”
“不好说……”宋葭迟疑,“你们不觉得此人出现在此地,有些突兀吗?他不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旅客,为什么出现在客馆?”
明华便也看一眼:“我见过些在外云游的道门散人,与这打扮也没什么不同?”
“不对。衣服太白。”宋葭若有所思,“身上没有长途跋涉的尘土,若不是刻意换过新衣,便是早已在此盘桓——”
“那又如何?”明棠收回视线,困惑,“我怎没觉得有什么可看?你别看了。”
宋葭心里别扭,却又还说不清楚,便不说了。
楼下喝酒吹牛的嗓门儿已越来越大。
“都说那山西盐帮老厉害了,通领两京十三司盐路,谁们家锅里没盐不得靠他们?啧,富得流油啊,跟土皇上似的——那也是在别地儿。到了咱北直隶,不灵啦!”
这说话人看起来,也就是个泼皮破落户,游手好闲没正经本事,净会瞎吹。
听他吹牛的人却是心有怨气,顺着他骂:
“可不是吗!把保定搞得乌烟瘴气,连个盐都买不着!”
“是啊,要只是贵价些,那也认了,买都买不着,这不要人命吗?”
“也不知朝廷怎么想,都把盐引给到什么奸商手里了?赶紧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吧!”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宋葭失笑。
百姓已然开口闭口把“盐帮”挂在嘴上,说山西的盐商垄断盐路、结成商帮、横行全国,只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又见沧溟也从外头走进来。
沧溟该是从马厩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两根杂乱草料。可他却不上楼来找宋葭,反而兀自在一楼大堂寻个无人角落待住了。
……莫非是还闹别扭,不想与明棠同桌吃饭?
宋葭微微一愣,竟有些愧疚。
楼下的客人都七嘴八舌骂盐帮奸商该死,仿佛自己吃的苦全拜奸商所赐,只要把这些比自己富庶的全杀了,日子就能自好起来。
骂声中,唯有在沧溟前头进来那一桌三人一声不吭。
女账房一手把玩算盘,一手端着茶杯,笑面虎似的听周遭骂声迭起。“大块头”则埋头吃喝,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那算盘乍看普通,也已用得旧了,其实算珠颗颗都是铜包金。二分半的金珠,共九十一颗,这算盘可价值不菲。
宋葭细看吃惊,来不及与明棠说什么,就有人大笑出声。
“在座各位都是什么能人国士啊,朝廷用谁、杀谁,你们说了算?”
是那白衣“小柳”。
独他一个,在一众骂骂咧咧的庸人里摇扇大笑,颇有睥睨众生之意。
众人猛被骂懵了,再看骂他们的,竟是个才及冠年的白衣秀士,顿时火气便全冲着“小柳”撒开来。
“我们说不得,你说得?替那帮子奸商说好话,你能得好处还是怎的?”
“啧,瞧他细皮嫩肉的……大户人家花样多,该不会是哪家盐商富户养的小白脸,听咱们骂他恩主,受不了了?”
“小子,你有什么好能耐,让哥哥们也见识见识?兴许给咱们伺候爽利了,咱就不说了呢?”
百姓骂街,两句话就往下三路走,仿佛嘴上占几句便宜,就真叫对方雌伏了,视同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