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保定府,望水县官渠下游浣衣埠,清晨,早起的勤快女人们已三三俩俩来到河滩,蹲在水口石板旁捶打衣物,有说有笑。
一个中年女人眯着眼,频频往附近茂盛的芦苇丛里张望,用手肘拐一拐身旁埋头浣衣的另一个女人。
“诶,王四家的,你瞅那苇子窝里头是鱼啊……还是啥东西?咋还红艳艳的?”
王四家的闻声抬头,也看过去。两个女人远远端详半晌,好奇一起摸过去,大着胆子用捣衣杵分开绵密芦苇,双双发出惊恐大叫。
芦苇之下、浅水烂泥之中,分明是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她面色青白,手脚浮肿,连两只眼睛都被泡得发胀,半张半合。可她身上却穿着正红嫁衣,凤冠霞帔被芦苇杆子扯住了,满是漆黑泥污……
“天菩萨啊!死人啦!!”
浣衣女们放声哭喊,四散奔逃。
连同水岸边成群的野鸭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发出巨大凄凉之声。
*
这一春花开甚晚,寒气久久不消。
宋葭裹着御寒的小毯,缩在一架朴素小车内,搓手哈气,嘟嘟囔囔牢骚:“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早知道带个手炉……”
车外驾马的沧溟听见了,忍不住发笑:“都三月了,棉衣都穿不住了,你还想手炉?”
他单手掌缰绳,另一手挑帘,往车里看一眼,见宋葭一副当真很冷的模样,又心疼得笑不出来,只好皱眉嫌弃。
“一会儿见着道边茶肆,找店家讨些热水灌在水囊里,你凑合揣着吧……谁要你非得单独走?跟着钦差仪仗要什么没有?”
“跟着钦差仪仗,除了到处扰民之外,还能干啥?”
宋葭无奈叹息,把那张小毯又裹得紧了一些,听见沧溟在车外骂他。
“自讨苦吃!这才出广宁门多久?都没到十里亭。后头一路苦日子长着呢。”
沧溟的怨气很大。
宋葭哭笑不得。
自从他在西山被人射那一箭,明棠一直很紧张,恨不得把他拴腰带上,眼不错珠看着。沧溟肉盾一样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箭,从受伤到痊愈,他连人都没见着,更别说嘘寒问暖、关怀照料了。
等他好容易能回家,就见沧溟黑着脸守在家里,弃犬般瞪着他龇牙:
“舍得回来啦?以为你搬去狗皇帝的乾清宫了呢!”
他只能赶紧反驳:“别胡说,那是我能有命住的地方吗?”然后连胡撸带顺毛:
伤养得怎样啦?快让我看看!可疼坏了吧?
听说你把御医都赶走啦……那谁给你洗伤换药?自己一个人怎么弄?
是我,我特意给你请的御医!跟陛下没有关系……你不领情也不能打大夫啊?给人白胡子老头吓得……我这脸以后在太医院都不好使了!
……
……
接连哄了十好几天才算是勉强哄好。
结果明棠一道敕令,叫他巡按两京十三司……立刻又把沧溟给点炸了。
沧溟说:“那放暗箭的必是荣王爪牙!兄弟俩恨不得站我脸上商量怎么杀你,我全听见了!你这一箭就是为那狗皇帝挨的,你还给他当牛做马?”
他也只能苦笑着继续哄,省得沧溟什么死全家的胡话都张口就来。
明棠之于他,是主君,是挚友们,还是某种模糊的美好憧憬、寄望中的盛世幻象……他这辈子没指望谁懂。
便是明棠自己,也不必要。
“先去保定。这回查北直臬司,有好几个因为盐闹出人命的案子,全在保定府。去看看怎么回事。”
宋葭缩在毯子里,兀自叹了口气,对车外的沧溟吩咐。
沧溟没回他,反而突然勒绳把车停住了。
宋葭在车里一个摇晃,差点撞门框上,奇怪把帘一掀。
“……怎么了?”
眼前官道上,离十里亭不远处,停着另一辆车,四驾,比他们这辆宽敞舒适许多,像是商贾富家出游的。
车前亭亭站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天潢贵胄、气宇轩昂,一个英姿飒爽、将帅之才,正是明华与萧明月。
萧明月仍是一身玄色劲装,牵着马,绣春刀的刀鞘已用黑色粗布缠实了,叫人看不出端倪。
明华见宋葭从车内探头,立刻板着脸开口:
“宋二,你害得我被父王禁足也就罢了,竟还撺掇皇兄把那宫娥送到王府上交给我母亲?连累我又被阿娘训斥一番。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怎么脚底抹油就跑?”
宋葭大惊一瞬,气得直笑。
萧明月在,说明那车里还另有人。
郡主也不是真寻他晦气来的,而是要先杀杀他的威风,好叫他短了气焰,只能遂车里那人的愿,不敢多事违拗。
宋葭只能从自己的小车上下来,双手高举,一躬到地:“陛下,您亲自出城来送我这事儿,荣王殿下知道吗?”
“谁送你来了?”
明棠人未露面,声已先从车里传出来。他一手打起车窗,嫌弃看了看沧溟和那一架马的小车,转目催促宋葭。
“上来。你那破车扔官道边上都没人捡。真等你出去转一圈回来,我头发都白了。”
宋葭无语踟蹰,看看黑口黑面的沧溟和他的小车,再看明棠。
明棠知他在想什么,直接从车里拿出个早备好的汤婆子,冲他晃了晃,诱哄:“赶紧的。车里还有脚炉、热茶。都给你备好了。”
“好嘞!”
宋葭原地放弃挣扎,乖乖爬进明棠车里,心想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这个畏寒的身子不争气。
明棠给他准备的汤婆子是锡制的,不像贵人常用的银制汤婆子那么容易冷掉,外头还裹着一层短绒熟兔皮,绵软顺滑,不扎不硌,连揣在他怀里大小都刚刚好,显然是特意叫人给他打的。
宋葭舒服得一点脾气没有,只能无奈:“……你真这么跟着我跑了?我可怕荣王殿下恨急了,要追出京城来杀我。”
明棠在车里挨着他坐,笑得愉悦:“我既要做这天下的明主,出来看看天下,有何不可?”
“早安排锦衣卫跟着了,不过是哥哥嫌他们太惹眼,不叫他们在跟前晃悠。”明华笑语盈盈,竟也推门钻进轿厢来。
明棠见之皱眉,嫌弃妹妹搅扰好事一样,把人往外撵:“你进来做甚?你出去骑马!”
明华偏不,直接贴窗坐下,瞅着明棠乐:“我现下是随兄长与‘未婚夫婿’出门的千金,倒是想骑马呢,穿帮了怎么好?这么大一辆车,还装不下我啦?”
她还故意把“未婚夫婿”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明棠气得白眼都要翻出来,也拿她没辙。
所谓一物降一物。
车外,沧溟还气得要死。
“你赶车还是我赶?”萧明月牵马上前,一脸理所当然,“你要是驾不住四匹马——”
沧溟差点直接把后槽牙咬碎,直接跳上车拽住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