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
他实在很想问明棠: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会感到愧疚、不安吗?
不会觉得自己有负万民、负了江山吗?
那么老师呢?
老师曾对你寄予厚望的,教你使天下人人有尊严,你可有做到?可曾有哪怕一瞬,为这沉沉重担辗转反侧、如坐针毡呢?
他固然不是真想要明棠难过、痛苦。
可他看见明棠若无其事,好像眼前诸般苦难皆是蜉蝣生死,他便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咽喉,锥心刺骨,无法呼吸。
辅佐明棠成就治世,这是先帝、更是老师留给他的未完之志。
可这重托太难……他实在很怕自己不能做到,更唯恐误了明棠。
宋葭左思右想,终是暗自长叹。
“此案重大,受害人众多,关乎民心法度,巡检司关押的人要速审速决,不可久耽。
“受害女子,有家可归的,当尽快开释准与家人团聚,不能归家的,也都要有安置。
“这样一群匪徒,到底是怎么从东南流徙至此,又在西山建村落寨、掳劫良民?涉案逐级官员,有玩忽职守、渎职枉法的,都要彻查!
“北直隶重地尚且如此,两京十三司,山高皇帝远,还不知有多少恶事、乱事亟待整治。陛下日理万机,无暇细顾,就由臣替陛下来办吧。”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撑起身子,张望着找他的衣物。
明棠见他脸色不对。
“……寒山,你在生我的气吗?”
“臣怎么敢。”
宋葭咬牙切齿找了一圈,啥也没找着,伤口又疼,只能哭笑不得坐在榻边看明棠,寻思皇帝陛下也是手段渐长,都会直接给他扒光了关书房里这一招了——
“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可否把衣服还我?我又不是织女,你还怕我飞了?我倒无所谓,光着出去,要没脸咱俩一起没脸。”
明棠无辜板起脸,“……你好生将养些时日,伤好了再说。”
嗯,看来说过的话果真都是白说。皇帝陛下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任宋葭如何耐着性子,嗓音里的冷意也已一点点漫出来。
“陛下,年关在即,今冬未雪,不赶紧把事都办妥了,这年还让过吗?”
意思他宋寒山今天是非要出这南书房不可了。
明棠眼神骤然一暗,犟脾气也顶上来。
“不行就是不行!到底谁要杀你,人抓到以前,你给我老实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他说着又抓住宋葭用力往榻上一推。
宋葭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小身板不争气,又还带伤,原本也没打算硬往外闯。倒是明棠这一推没轻没重,叫他结结实实摔在榻上,伤口立时裂开了。
宋葭疼得两眼发黑,张嘴用力吸气才没倒头又晕过去,但血已眨眼把锁骨下的白纱洇出一团殷红。
明棠却根本没察觉自己已又把他弄伤了,仍不依不饶掐着他。
“你就这么想扔下我跑去别的地方?连命都不顾了?你自己不惜命,我再如何爱惜你,有什么用?”
那双由上而下俯视他的眼睛泛着赤色怒潮,竟让他在此一瞬错觉看见了一生最恐惧的结局。
宋葭怔怔仰看明棠,良久,忍痛伸手。
明棠当他是挣扎,立刻扼住他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可宋葭还是一寸寸把手捱过去,用掌心遮住了那双沸腾的眼睛。
“我不走,不走,哪儿也不去,都听你的……”
他反复在明棠耳边低声哄慰。
明棠渐渐平静,终于脱力把头靠在他颈窝。
“父皇那时,若把老师关得再严些,关在身边……老师就不会死。”
宋葭听他发出隐忍哭泣的声音,嘶哑又委屈,心里只觉荒凉。
说什么一厢情愿的傻话呢?真是这样,老师也只会死得更惨——
“你啊……”他只能小心翼翼,“那你也不能一直关着我吧?总得有个尽头?”
明棠哼哼:“等明月把人拿住。”
那要是十年、二十年都拿不住,你难道关我一辈子?
宋葭大为震撼。
“其实……真有必要吗?这天底下想杀我、又还敢当着你的面放箭的,也不多。”
明棠倏地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不必也不能直接说破。
宋葭斟酌一二,想问明棠心中是否已有打算。
正此时,却有人径直推门走进这南书房来。
荣王殿下昂首大步,身后追着想拦也不敢拦的内侍人,走到跟前,瞥了一眼还挤在一张榻上的明棠与宋葭,冷笑:“几日不见,宋大人都爬上龙床了,还真是刮目相看。”
宋葭被他尖酸刻薄惯了,嘿嘿一乐,以歪就斜:“那咋办?君要睡臣,臣还能不给睡?”
荣王一向觉得宋葭不要脸,万没想到还能这么不要脸,又被他给噎住了,无语站在原地瞪着他。
还是明棠脸皮薄一点,命宫人取了衣物来,又传御医来看看宋大人的伤势。
“四叔这是来做什么?”明棠让人给他整理穿戴,说话时看也没看荣王,显然心情不爽。
荣王一时不知该先教训他哪一条,沉默片刻,指着宋葭:“来问他要说法。”
“寒山重伤才醒,又怎么惹着四叔了?”明棠皱眉,终于看过来:“总不能是嫌他没死透吧?”
宋葭靠在榻上,刚接过御医送来的药喝一口,就被呛得一通咳嗽。
……大可不必啊,我的陛下!
宋葭拼命拿眼睛看明棠,扭脸对荣王赔笑:“王爷不高兴,那必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还不够好?你好得很!”荣王阴阳怪气,“酒茶铺子说书的、城门楼子闲逛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到处都是你的大名!你自己出去听听,说你和陛下的都不新鲜了,说郡主为了你,离家出走,忤逆父兄,冲冠一怒在西山大开杀戒……今儿早上刚新出炉的,说你和明月——”
“我那是……事急从权嘛!”宋葭连忙解释,“萧指挥使当世英豪,不必拘泥这点小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