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村老面上显出震惊之色,却仍不信服,“你一个女人,也做得锦衣卫指挥使?”
话未落地,只听村外响箭啸鸣,一道白线直入九霄,划破天幕。
郡主已脱险了。
宋葭骤松一口气,低声与萧明月道:“你怎么来这里,就不怕郡主出事?”
“郡主骁勇,还是你这个‘文弱男子’比较容易死。”萧明月头也不回,轻笑:“圣上嘱我务必护你周全,我还不想死,你就不许死!”
人群惶惶,尚不知那惊天巨响是何意味。
“毋通乱!伊兜干焦两个!按落来!”村老犹自大喊。
众村民却不复张狂,各个面有惧色,踟蹰不敢再围上来。
顷刻间又有犬吠疾驰之声来。
明华郡主一人身先,驾驭猎犬,竟领着村外接应的锦衣卫反杀回来。
“宋二,你可别小瞧我,我堂堂上国郡主,岂会扔下弱小,自顾逃命?”
十数把绣春刀一齐出鞘,向萧明月抱拳呼喝:“卫帅!”
萧明月上前一步,只一刀,便将村老那颗枯朽头颅削得飞出去。
“阻我者杀,一个不留!”
*
这一夜的西山,火烧连云,呼号不止。
萧明月一刀斩杀村老,匪村没了头人,顿时大乱。
明华与萧明月领着十数锦衣卫切瓜剁菜,护宋葭一路往村外退去。
才到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明棠与荣王领的人马也前后脚到了。
乱阵之中,却有一支飞来箭,直袭宋葭心口命门。
明棠看见了,大惊高呼:“寒山!”竟涌身去护,被身旁护卫死死拽住,慢了一步。
是顾沧溟,真像条护主大狗一样,狼突虎奔而来,扑身将宋葭推开,用宽阔后背挡住一箭。
宋葭被推得踉跄后退,人都是懵的,下意识想伸手扶住沧溟。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又至。
“寒山!”
明棠肝胆俱裂,什么也不顾了,用力推开护卫扑过去,一剑斩断一支流矢,余下一支却还是从宋葭左肩锁骨下方刺入,偏移寸余便是一箭穿心。
……便是我真死,你也不能拿自己冒险——
宋葭张嘴想喊,却是一口腥甜涌上颈嗓。
明棠的脸,还有沧溟的脸,在眼前扭曲成两张傩面,打翻油彩铺子。
他像片被寒风扫落的叶子一样,软绵绵跌入泥泞。
“不要,不要,寒山……你不会有事的!”明棠双手抱住他,颤抖大喊:“明月,抓那射箭之人,别放跑了!”
宋葭在剧痛中下意识反手紧紧抓住明棠。
意识一点点抽离,如山倾地裂将灵魂挤压出躯壳。
恍惚间,他竟错觉时光倒流,回到十七岁那年,春寒料峭,他走投无路,在荒废已久的明灯胡同里见明棠亭亭立于院中,恰回身向他望来……
彼时俱少年,明棠也曾这样紧紧抓住他,不许他死。
可他想再如那时般抬手,擦拭明棠脸颊泪痕,却只觉得好累,身体沉重,动弹不得。
……你好歹也是个皇帝了,别再哭得稀里哗啦的,不然我哪敢放心去死?
他在这样念头中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
再睁开眼,已躺在端凝雅正之所。
眼前窗明几净,一切都很熟悉。屋内烧着上好的红炭,温暖如春,一点烟尘不见。
宋葭用力眨了好几下眼,认出来,他此刻正躺在明棠南书房的暖阁里。
……这是我能躺的地方吗?吓人!
本能比脑子动得快,宋葭才想翻身起来,就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从软榻摔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睡在身旁的人被他动静吵醒,起身看过来,又是惊喜,又是恼怒。
“你醒了?可吓死我了!不要乱动又把伤口扯坏了!”
明棠手忙脚乱把他又弄回榻上,按着他不许起身。
“寒山,你觉得如何?渴不渴?要不要喝茶?”
明棠的声音在耳边吵个不停,左耳也不知怎么了,竟还有个半好未好的伤口。
宋葭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伸手就去摸明棠受伤的耳垂。
明棠觉得痒,缩脖躲了一下。
宋葭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放肆了,忙收回手。
眼前的明棠只着一身丝薄里衫,完全是衣冠不整的模样。
宋葭小心翼翼低头,看自己胸口缠着白纱,连上身里衫都没有,只穿了条小衣……
那好歹也是穿了小衣,比彻底光着好点?
宋葭再三掂量此刻他与皇帝陛下挤在一张软榻上的这个情形,穷尽想象思考了各种可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明棠还一直在响:“……要不要叫人来伺候?还是先叫御医?”
“……你啥也别叫,先让我静静。”
宋葭脑子实在转不动了,疲惫至极,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选择把脸挡住。
他维持这个状态听明棠絮絮叨叨发牢骚,才渐渐理清:
西山一战,有人藏身暗处连发三箭,要取他性命。幸亏有沧溟和明棠,接连护了他两次,不然此时他就不是躺在陛下的书房,而是要躺在棺材里等着发丧了。
但他早年身体底子太差,中了一箭,即便伤不致命,也还是高热不退,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明棠生怕一个没看住他又要死,执意把他放在南书房养伤,眼不错珠盯着,寸步不离守着。
于是他昏睡了多少天,明棠就有多少天没出过这书房,朝议听政直接罢止,有事奏本,由几位内阁大臣直接带到书房来议。
直到昨晚,御医想方设法给他灌的汤药终于起效,大汗发出来,热倒是退了,就是退得有点大发,不仅四肢厥冷,连人都凉了。
御医说他本就体虚,现下阳气溃散以致骤脱,恐怕亡阳将至,除以针灸、参附汤回阳外,最好挑选几个气血充足、元阳旺盛的宫人从旁服侍,贴身为他取暖。
明棠气笑了,恨不得亲自动手撕御医的嘴,说大内满地走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要气血充足的也就罢了,上哪找元阳旺盛的?
御医端这刀头舔血的饭碗一辈子,经验也很丰富,直言话不好说得太白,圣上自己意会一下,宫女太监不行,还有精壮卫军,精壮卫军也不要,只要圣上下旨,满朝文武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圣上解忧的也大有人在,但圣上要有体恤之心,不想大动干戈招惹非议呢,就悄悄让宋大人家里送个贴身伺候的下人来,圣上也好腾出手该干嘛干嘛。
其实就是拐弯抹角递话来了。替谁递的不好说,意思很明白:堂堂天子,亲自照料臣下已违反常制,竟还为此罢朝数日?实在有亏圣名,赶紧都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