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眉头都皱起来,想到此等污言秽语脏了陛下与郡主的耳,恨不得立时飞身下去清场。
倒是明华自己围观得津津有味。
“这人确有几分秀色,尤其那身白衣,颇有谪仙之姿,谁家要真养了他,倒也不亏!”
萧明月听这郡主怎么还点评上了……顿时脸又红了,手忙脚乱捂住明华耳朵:“下流人说些下流话,小姐不要听!”
明华笑意吟吟:“可那一桌三人俱是练家子,真把他恼了,这些人都没好果子吃。”
郡主玩闹归玩闹,眼神倒是颇犀利。
这样一个能言会道、能文善武的才俊,何必在这种地方论短长?你说他妄议国事,他说你狼狈为奸,白白招惹一身腥骚。
宋葭直觉总不太对,便不说话,盯着那“小柳”。
“小柳”被污言羞辱也不在意,仍是摇扇而笑。
“国朝岁入,除田赋外,盐是大头,且缴的多是现银。你们以为这大盐商是说杀就杀的?”
话音刚落,宋葭就听明棠冷哼一声:“他倒是懂。”
朝廷每年课税,田赋固然是大头,可百姓缴税多以实物折纳,粮绢布匹入了库堆成山,不折现也没法用。
盐税就不同了,每年近二百万两实在银子,说田赋养帐、盐课养命,可不是夸张。
又及盐市还与其他行市不同。百姓民生一日不可缺盐,盐市若乱,民心必乱。
如今盐商尾大不掉,明棠这个皇帝犹如被掐住命门,本就已是难受了,偏偏这难受还被人当众戳穿——
宋葭眼看明棠脸都沉下来,唯恐他要发作,忙安抚按住他手臂,小声哄道:“闲人吹牛罢了,也没什么好听的。我吃饱了。不然咱们早些回房歇息,明日早起赶路?”
“好听。怎么不好听?”明棠咬牙切齿,不肯走,“我倒要听听还能吹出什么花儿?”
……才出门一天,就气性上头了,这一路往下得被气成啥样?
宋葭无语,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骂沧溟……也不知想什么呢,怎么就窝在楼下不肯上来?不然明棠瞧见他,兴许就顾不上和不相干的人怄气了。
楼下那些人大多没太听懂“小柳”在说什么,依旧重复些辱骂言语。
倒是之前带头的泼皮听了个半懂,但很不服,指着“小柳”道:“那又如何?仗着盐引在手就想横行霸道?这可是北直隶,天子脚下!”
“是呀,天子脚下。好个天子脚下。”
“小柳”摇着扇子,曼声讥讽,眼中竟有怜悯之色。
“保定也不是小地方。盐都断了,竟没人管,只能跑出来买盐吃咯。”
此时天也不热,体弱畏寒如宋葭还嚷着要暖炉呢,他这一把好羽扇可是纯用来煽风点火了。
楼下众人被他阴阳怪气得很是跌份儿,带头那泼皮直接起身,把酒碗狠狠一摔。
“臭小子,砸场子来的?敢在北直隶放肆?也不问问这地儿到底谁说了算?”
半碗浊酒裹着摔碎的粗瓷四散,其中一片尖利的,竟流矢般飞向路过传菜的小厮,眼看就要伤人。
千钧一发,有人弹臂将那扑面碎瓷稳稳抓住,竟是原本一直安静靠在角落没动的沧溟。
小厮大惊,千恩万谢,手脚发软,后怕得端不住盘子。
那锋利瓷片却已将沧溟的手割破了,殷红热血顺着指缝从掌心涌到地上,十分刺目。
宋葭不由自主溢出一声轻呼,有些担忧。
但他却听明棠在身旁哂笑。
这笑声很有些轻蔑,俨然云端上的神仙恰巧路过,目睹一场人间猴戏。
宋葭一时吃不准,他是冲着那豪言壮语要在北直隶话事的泼皮,还是冲着受伤流血的沧溟。
明华却已皱眉直身而起,想下楼去了。
萧明月忙拉住她:“那一桌三人,女的手里算盘是件兵刃,‘大块头’衣下穿甲、腰藏铁锏,至于那穿白衣的,我看他最是麻烦,扇子是铁骨的,左手藏在袖里,不知有没有暗器——”
“他们闹他们的,捎上咱们的人干嘛?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明华很是不忿。
“那……把他叫上来?”萧明月很犹豫,还是怕出事,不想离开明棠身侧,可又不能让明华下楼。
至于宋葭这“弱质男流”就更不成了,萧卫帅是真怕他被人打死。
……你的人,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萧明月瞪着宋葭,用眼神质问。
“我觉得……没事儿。他自己能行。”宋葭盯着沧溟受伤染血的手,犹豫一下,“他既出手,该想好怎么收场了。咱们还是不要搅进去,省得越闹越大。”
楼下小厮已匆匆拿了瓶金创药来,递给沧溟。
沧溟也不说话,摆手不要,自扯了片衣摆把伤口缠了。
那泼皮见伤了人,面上露出油滑胆怯,就想开溜,才走两步,忽然捂着脸大叫。
几乎同时,宋葭又听见那奇特、短促的金振之声。
“伤了人就跑?哪有这等好事!”
白衣“小柳”也不知做了什么,宋葭只看他翻了一下左手广袖,人都在原处没动,那泼皮脸上已多了一道血口。
“有暗器!”
萧明月低呼一声,整个人都将扑雌豹般绷紧,护住明棠。连明华也被惊到了,下意识按住腰带里藏的防身匕首。
那泼皮捂脸摸了一手血,指着“小柳”骇道:“你……你给老子等着!”说完踉跄转身逃出门外。
“小柳”摇扇笑看,目光一转,落在沧溟身上。他似想上前关照一二,被同桌另两人拽住。
拿算盘的女账房依稀在劝他:“天大的气也撒得差不多了。算了。别惹事。”
沧溟头也不抬,兀自理好伤,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小柳”只能悻悻作罢,收回视线时将这客馆大堂上下扫看一圈。
有那么一瞬,宋葭竟觉与他四目相接,也不知是巧合多想,还是确有其事。
心中总隐隐有所不安,宋葭当即又对明棠道:“这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浑杂,主君还是早些回房吧。”他说完也不等明棠决断了,径直起身走到二楼护栏旁,看楼下的沧溟一眼。
沧溟察觉,默契抬头。宋葭只拧眉给他个眼神,他便会意越过人群,快步靠上来。
谁知才到楼梯半,就听那大堂门口又有人大呼小叫。
“哪儿来的臭野狗敢在老子地头撒尿?”
一个身长一丈、腰阔七围的“巨人”沉着步子,领七、八个手下,老鹰领鸡崽一样迈进门来。
宋葭顿时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