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葭闻言便也一笑,“既然如此,老人家可想知道,我这一路都看出点什么?”
他看村老一眼,并不真的等对方允可,就自说道:
“贵村看似普通北方山村,其实家家户户檐下都用旧绳打着双套结、平结、八字结,这是东南渔民镇海压惊的习俗,绳结系法也都是海上老手的系法;
“许多人家门口院中仍晾晒有闲置的空网,想来是迁居久已,却又舍不得丢弃;
“村中巡夜紧密,一刻不敢遗漏,又以观星望风为号,比起情势变化更在意天象,想来也是船在海上最怕风云不测才留下的习惯;
“巡夜之人皆是常事重体力活的壮汉,且走路足尖向外,双腿分开,重心沉在底盘,这不是内陆居民的习惯,而是人常在海船上、大风大浪之中维持平衡才养成的姿态;
“这屋里点的香也与北方内陆常见的檀香不同,观色闻味,是东南之地的柚香?
“我们是追着仙人球才找来的,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这样一个村落,要那么多仙人球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倒卖生财?直到我看见老人家桌上这盘菜——”
宋葭说着伸手,把那盘仙人球拿到面前,仔细闻了闻,确认。
“听闻人常年在海上航行,吃不着果蔬,就容易患上败血之症,会牙齿脱落,肉烂骨软而死。而仙人球极耐干旱,容易养活,正可以作为果蔬储备,囤在船上,供船员食用。只不知,老人家来了京畿之地,还不忘这一口仙人球,究竟是人老念旧呢,还是别有深意?”
“你怀疑我们是从东南来的海盗,藏在这深山之中、皇家猎场之侧,图谋不轨?”村老眼神一暗,面上一瞬露出凶相。
宋葭当即否认,“我可没这么说,都是你自己说的。”
村老哼道:“日前,那丫头突然进山,还牵着两条巨犬,我就知麻烦要上门了。先帝崩而天下丧,西山已然三年无猎,什么人就敢弯弓牵狗进深山来?还是个丫头片子。”
“说的极是。”宋葭连连点头,“既然如此,你们躲开她不就没事了?西山这么大,何必偏要招惹她?”
村老却又冷笑:“非是我们偏要招惹她。是她原本便冲着我们来的。”
宋葭不由微怔,听村老继续道:
“我等原本靠海吃海,海盗,洋鬼,与朝廷官军征战不休,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内迁,算算已逾十载。多年流徙,吃尽苦头,也就是这三年西山僻静,才终于建村落脚,在这天地间又有了安身之所。不过图个繁衍生息。谁知那丫头便要多管闲事,指我们犯了强抢民女之罪。”
宋葭眨眨眼:“难怪,我见村中妇人多有残疾在身,且年长的掌灯熬油、夜不敢寐,原是早先被抢来的身也残了、心也死了,便为虎作伥,帮着盯梢起新抢来的年轻姑娘了——那茅屋里锁着的小娘子是你们刚抢来的?人是原本就痴傻的,还是被你们折磨凌虐傻的?”
他语声不高,看似闲谈,字字句句却已在质问。
但村老既无愧悔,也无惊惧,反而放肆大笑:
“贵人说得轻巧。有钱的三妻四妾子孙成群,哪里晓得穷苦人过得什么日子?普通民户若要明媒正娶一房妻室,刨除那些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的赠礼开销,额外还要五十两‘彩礼’钱。五十两,寻常小民省吃俭用多少年,才能攒出这么些银钱?”
“所以你们就抢?”宋葭当即反问。
村老理直气壮:
“抢又如何?人要延续香火,就得要有女人,买又买不起,抢也不让抢,岂不要绝户绝种?自有天地以来,便是弱肉强食,雄的威猛强壮,能制服雌的就能延续血脉,这是天道!我们不过是为了生孩子、过日子罢了,何罪之有?”
这气势,比在国子监讲学的当世大儒,也不遑多让。
宋葭瞠目:“那……按你这么说,弱肉强食,世间还要什么法度?谁最凶悍威猛听谁的,都像山里的禽兽一样过活好了。”
“若真如此,贵人怕是活不下去。”村老上下打量宋大人这文文弱弱的小身板,嗤的一声:“所谓国法,都是为维护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我等上山下海的粗人,不吃那一套。”
这便是半点讲理的可能也没有了。
宋葭沉思片刻,把心一横:“老人家既已看破我是为寻人而来,不如咱们都痛快些,我要寻的人如今何在?尚安好否?你要如何,才肯让我把人领回去?”
村老盯着他,也琢磨片刻,“那丫头是你的妹子,还是你的姬妾?”
意思说……他们意图虽被看破,身份却还没有。这老贼首只当他是来寻女眷的富贵公子。
宋葭眼珠一转,“姑且算是……父母之命、尚未过门的‘未婚妻’罢。”
村老略微无语:“……那你带来的那个又是——?”
宋葭笑眯眯就坡下驴:“诶,老人家自己说的嘛,我们有钱的,三妻四妾啊!”
打从开始,他确实一副富贵阔绰舍得花钱模样。
村老又估量片刻,似真信了他是个想买回女眷的纨绔子弟。
“那丫头是个纵狗咬人的泼妇,放跑了我为我儿千挑万选的好姑娘。我没办法,只好拿她来替,如今已和我儿拜过堂、行过礼、送入洞房了,你不嫌弃,还想把她要回去?”
……你这儿子最好是已死透了,不然下场比死还惨。
“要啊。我给钱,你开价。”宋葭直接把钱袋往桌上一扔,“不过,我要先‘验货’。你伤了、坏了她,或是弄个假的来糊弄我,那可不成。”
村老拿过沉甸甸的钱袋,将里头银两全倒出来,见除却几块银锭、一些碎银,还有好几张可以通兑的银票,总数不下千两。
对五十两彩礼钱都嫌贵的“穷苦人”而言,着实巨财。
村老两眼放光,盯着那些钱犹豫再三,起身。
“你随我来。”
他把宋葭引入后院。
才进院,宋葭立刻感觉阴风扑面。
说不上来,就是冷嗖嗖的,叫人骨头都凉了。
他又想到方才在堂上见到的红烛红绸。
这后院里倒真有一间房门上贴着喜字,可那颜色怎么看都不是喜庆的正红色,反而半黑不红,阴沉沉的。
门上有锁,且房内没有灯影,内间漆黑与门外一左一右两盏红灯形成鲜明对比,就好像……好像……
鬼火夜行。
这四个字突然在宋葭脑海里冒出来。
宋葭当即将整个内院扫视一圈。
这院子里到处都没有灯火,除却两盏幽幽“鬼火”,就只剩村老手中举来照路的一盏小油灯。
管他们到底是哪儿来的什么人……也没有这么办喜事的?
宋葭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村老将房门上的锁打开,向着房内举起油灯,“人就在屋里,你自去看罢。”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赌这老不要脸的贪图钱财,还想赚票大的。
宋葭壮着胆,硬着头皮往那“喜房”里看过去。
第一眼,就见个一身大红喜服却面色惨白如雪的人形纸扎,足有一个成年男人大小,歪歪斜斜杵在喜床上。
毫无防备,宋葭整个人都被惊吓到了,竭力稳住阵脚,才没当场大叫。
……好家伙,你儿子还真是个死的!
你把郡主都抢了,锁在这里跟你的死儿子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