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反应慢了一步,抬腿一脚,狠狠踹在沧溟心窝上,耳垂却已被豁开个血口子。
沧溟被踹得翻倒在地,弓着身子吐出一口血,边咳嗽还边咧着嘴乐:“你划拉我一刀,我还你一口,谁也别吃亏,谁也别欠谁!”
“狗东西!”回过神来的锦衣卫见皇帝陛下捂着左耳,从手指缝到衣领袖口已全是血,又惊又骇,破口大骂,全拔刀要去砍沧溟。
“算了!”明棠大吼一声,喝止众卫,“不干他事。天黑看不清路,让院子里树枝给划的。叫人再多点几盏灯就是了。”
他既这样说了,众锦衣卫也无法,只能手忙脚乱,掌灯的掌灯,给他理伤的理伤。
这动静,到底是把堂上两位还正互相较劲的王爷惊动了。
“发生何事?吵闹成这样——”
“……陛下的耳朵怎么……怎么弄得??”
荣王、昭王一前一后走出来,到了跟前,一眼看见明棠这血淋淋的模样,大惊,连两人还在置气都忘了,一起把明棠团团围住。
当着叔父们的面,明棠更没法承认这是驯狗不成反被狗咬了,支支吾吾,硬说是让树枝划的。
荣王哪里能信,扭头看见还一嘴血倒在地上的沧溟,大怒:“把这畜生两个耳朵都给我撕了!”
“四叔!不行!”明棠慌忙拦着,“算了,真缺了短了他,寒山回来要怪我的——反正我也给了他一刀,一点小伤,养养就好!”
“他怪你?他还敢怪你?他凭什么?真以为自己是——”荣王气得发抖,话都说不下去了,只觉两眼发黑,旧疾又要犯。
明棠手忙脚乱扶住荣王,险些不知该如何收场。
万幸,萧明月派回来传讯的人到了,报说西山深处惊现不明村落,或与郡主失踪有关,萧指挥使与宋大人已先身乔装混入,只待接应。
明棠大喜,当即点了二十好手,就要亲自进山。昭王拦他“不必躬亲”竟拦不住,只能目瞪口呆看着他策马扬鞭走了。
荣王上一轮受得气还没缓过来,又雪上加霜,差点原地倒下,只能死死抓住弟弟手臂,勉强支撑。
“你可都看见了?这姓宋的祸害还能留?”
昭王一时无语,应不上话。
荣王咬牙切齿:“老七,你跟上去,带你的王府卫,把明棠、明华和明月都带回来。至于那姓宋的,山里埋人的地方多得很。”
昭王哭笑不得:“四哥,消消气,身体要紧。”
“你当我说气话呢?”荣王脸色愈发阴沉。
昭王微怔,确认兄长是认真的,当即回绝:“不行。怎么说也是个朝廷命官,又是天子爱臣,怎能说杀就随便杀了?”
“那又如何?”荣王冷哼,“你今日留他,不过是逼明棠来日亲手杀他。同一个坑,眼看父皇踩过了,二哥也踩过了,难道非要明棠也踩一回才快活?”
昭王失语良久,苦笑:“我倒觉得未必。明棠毕竟不是二哥。那宋葭也不是——”
“算了。一个能指望的也没有。我自己去。”没等昭王说完,荣王已一把推开他,“从西安门一路杀到奉天门的恶事我也做过,区区一个宋葭——”
他边说,边唤人备车驾马,要去锦衣卫指挥使司再点人马。
昭王忙跟上去拦他。
“我就是怕重蹈覆辙才不以为应该一杀了之!杀宋葭再容易不过,可四哥怎么不想,若是明棠为此难过伤心,引致性情有变,甚至怨怪我们,与我们离心离德,四哥又当如何?”
荣王脚步一顿,眉头愈紧,“行了。知你不愿做这恶人,哥哥来。”
自先帝大行、明棠继立,三年来,荣王殿下屡犯旧疾,如何调养身子也还是一年不如一年,几乎不出内城四门。但如今却铁了心要进西山,杀宋葭。
昭王既劝不住侄儿,也拦不住兄长,只一想到这叔侄俩回头就要为姓宋的小子打起来,顿觉圣朝江山的天怕是真要塌了。而他与王妃的掌上明珠又还莫名其妙卷在里头,生死不知。
昭王实在后悔,早知今日,就在南直隶安稳待着不回来,女儿不愿嫁人,便也由着她高兴就好,好过惹出这多是非。
那跟随宋葭而来、一拳打杀一条獒犬的下仆还被绑在地上,满嘴是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笑什么?”昭王心有烦扰。
“笑贵贱有别。”
沧溟听得此问,终于止住骇笑。
“走卒贩夫若要杀人,谁敢不百般掩藏?万一败露,难逃枭首之刑。可你们王公贵胄、皇亲国戚,杀人都明目张胆,但凡有不如意,随手动用国器便就杀了。有什么道理可讲?”
昭王一时无可辩驳。
沧溟被捆得人彘一样,却还是努力撑起身体,正坐在地,抬头向昭王看过去。
“你们不过是怕那狗——”
他差点又把“狗皇帝”三个字骂出来,想起宋葭叮嘱,到底还是咽回去,改了口。
“——怕皇上对宋大人偏宠太甚,使一人左右圣意,有碍万岁名徳。我有办法。”
“你?”昭王顿时眉头一拧。
昭王不止是不信他,多少还有些看不起他。
沧溟没所谓,早已习惯地咧开嘴。
“王爷既知宋葭不可杀,怎看不出宋葭与皇上其实早不是一路人了?”
他刻意停顿,好一会儿才又哂笑。
“要好的童年玩伴谁没有?人长大了,见识多了,志向会变,该散的,迟早都要散。”
昭王闻言仍是不语,又端详他良久,忽而扭头对一旁留守的锦衣卫道:“把他解开。”
锦衣卫迟疑,不敢妄动。
昭王便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径直将捆住沧溟的绳索斩断。
“你走吧。荣王殿下既然进山护驾,我便不能擅离京城。至于你,要去哪里,要去找谁,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
从进村一路来到所谓村老居所,宋葭心里其实已有数了。
这村老已是古稀之年,保养得满面红光,正吃菜喝酒。
宋葭一眼见他桌上摆着盘切作薄片的仙人球,是滚水煮过的,又撒了吴盐、麻油,有股特殊的清香。
香炉中插着绿色线香,气味也与常见檀香大不相同。
这屋里挂红灯,掌红烛,梁柱上红绸缠绕,像是办喜事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得古怪。
正堂之上,没有大红喜字。
“深山贱地,怎敢劳烦京中贵客特意登门呢?”那村老见宋葭被领进门,便开口招呼,嗓音枯哑如同朽木。
宋葭也不见外,自己在桌边拣椅子坐下了,“老人家怎知我是‘京中贵客’?”
村老讪笑,“贵人披的是貂绒狐裘,穿的是上好云锦,开口是京城官腔,这要还看不出,老朽实是眼瞎耳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