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可算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大院,比村老住所修得还气派,院内灯火长明。萧明月起初以为是村中祠堂所在,谁知进院更觉古怪。
院内西侧屋里,囤放着堆作小山的仙人球。
萧明月从窗缝里看真切了,狐疑更甚。
仙人球倒是找着了,郡主呢?
萧明月又蹑手蹑脚摸进主屋正堂。
正堂之上,倒确供奉了不少先人牌位,有点宗庙祠堂的模样了。
萧明月看见供案上摆着的,除了酒水、鲜果、牛羊祭牲之外,又有一碟风干鱼,一碟切作薄片的仙人球,和一碟粗粝结晶之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明月伸手捏了一撮,拿到鼻下轻嗅,“这是……盐?”
盐粒如此粗糙,还隐隐有股说不上来的腥味,绝不是寻常市售的官盐。
这窝在山坳里的匪村,难道与近来横行霸道的盐商帮会有关?
萧明月一时理不出头绪,又四下细看,见供案上香炉里插的线香也与寻常寺观祠堂不同。
那香是绿色的,每一根都深插在香灰里,气味也与常见的檀木香相异。
一阵山风涌入门来,拂过萧明月脸庞,吹得那些供奉在上的牌位竟丁零作响。
萧明月被这声音吸引,细看过去,见每个牌位上竟都有红线系作绳结,下挂各色坠饰,有玉佩,有小锁,都是随身之物,有些一看便是女子的钗环耳坠。
……这又是什么习俗?甚是邪门。
萧明月将那些牌位挨个扫视,忽见一个朱漆未干明显新立的尤为显眼。
那牌位上用绳结系住的,是一串色泽鲜艳的玛瑙石手串。
这东西在中土是个稀罕物,又因颜色饱满晶莹剔透,被贵胄们当作珠宝把玩,普通百姓可买不起。
但其实,这东西在北方关外的戈壁滩上满地都是。自从圣朝与蒙国休战通商,每年都有蒙人捡其中成色上好的贩来中土,换成粮食、丝绸和茶叶。
这样一串玛瑙石手串,折作市价,即便没有万金,也有数百两银,什么山野村户竟把这种东西挂在祠堂?
何况这玛瑙石细看成色,比京城里那些金玉铺子售卖的都还要好些,各个圆润饱满。
三年前,陛下初即位时,曾有蒙国来史向陛下献上一串上好的玛瑙石串,以为贺礼。陛下哪能缺了这些玩物,倒是郡主十分喜欢,又是昭王妃故乡之物,便赏给郡主了。莫非……
一瞬,萧明月只觉全身热血都涌上了头顶,立刻要将那玛瑙石手串取下来细看。
偏巧有人声往祠堂内来。
萧明月不甘心也没办法,只好往侧旁一闪,躲进暗处。
这耸立的正龛侧面设有配龛,其中似另有供奉,乃是一尊足有数人之高的雕像。萧明月只来得及看清这雕像手持如意、身着长裙,似是一位屹立之姿的女神。门外来人,已登堂入室。
萧明月只能一动不动在那女神像后藏好,屏住呼吸。
来的应是两个巡夜人,其中一个嗓音是听过的,正是引他们入村那个。
“彼个山跤来诶囝仔,毋知灌阿公啥物符水。两个咧遐拚酒讲话,阮拢予赶出來,毋予听。”
“唉哟,就准你想某新娘,毋准我耍少年狂?彼个囝仔生甲白泡泡、幼秀秀,阿公舍毋得杀伊,收做契弟仔,嘛是人之常情啦。”
“收契弟?七老八十矣,□□拢歪去,阁想遮的?分予阮卡实在啦。”
两人用家乡话聊着天,你一言我一语,发出下流笑声。
萧明月依稀分辨出两人是东南口音,正议论那村老舍不得杀宋葭要“收契弟”……
这也行?
看来宋大人确实有点儿东西,命硬,不好杀。
萧明月无语过后,稍稍放心些许,又听两人坏笑。
“阿公厝里诶新妇仔,明仔载透早就欲抬去埋啊。老的莫把袂牢,共腰骨拍断。到时起袂來、动袂动,误着吉时,害伊后生一个人上路,无某作伴。”
“就你咧操心,是欲钻入去共老的推尻川喔?”
萧明月彻底听不懂了,只听见什么“新妇”什么“抬去埋”,心中已大呼不好。
这说的……该不会是郡主殿下吧?
萧明月险些直接跳出去,要就地将两人拿下审问。
可念头一转,宋葭那么猴奸狐滑的主,既还在与村老周旋,没有直接把响箭放了,郡主定是还有生机。她若莽撞闹起来,只怕坏事。
萧明月只能姑且按耐,打算等这两人走了,便从祠堂出去,潜入村老家,寻找郡主,接应宋葭。
谁知那二人把祠堂里的灯火贡品挨个检查一圈,竟然不走。
萧明月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两人举着火把到了她藏身的配龛前。
……莫非她不慎暴露,被发现了?
萧明月手已按在腰间绣春刀上,只差出鞘,却听那个熟嗓在神女像前击掌合十,虔诚颂祷:
“天后妈保庇,水陆平安!阮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留落这点血脉香火。按怎一直咧死人?阮是做错啥啊?莫阁死啊,莫阁死啊!”
好个诚心拜神请求庇佑的匪人,究竟做过多少恶暂不好说,但劫财害命、谋人妻眷的心已是动过了,竟还敢堂皇反问“做错啥”?
萧明月恶向胆边生,不由攥紧掌心刀柄。
偏这时候,不知哪里来的一只田鼠,吱吱喳喳,大摇大摆,就上灯台偷油吃。
那两人见了田鼠,一个大叫大嚷:“按怎阁有鼠仔?叫恁囝仔莫佇天后妈跤下乱丢食物啦!”
另一个道:“唉哟,囝仔毋丢,供品嘛一大堆啊。一两只鼠仔,看着拍死就好啦!”
两人说着都抓起家伙事,左右包抄,来打田鼠,眼看越来越近,只差一步,便要瞧见藏在神女雕像后的萧明月。
萧明月以为必无法再藏下去了,直接“锵”得一声把绣春刀都拔出来。
几乎同时,高大的神女像竟发出断裂巨响,将利刃出鞘之声掩盖。那神女手中如意骤然坠落,如神罚之剑从天而降,竟把一张贡案从正中间劈开。
两个匪人惊呼哭喊着“天后妈动怒啊”、“大难来啊”之类,魂飞魄散逃走了,根本没注意到萧明月与他们只一步之遥。
莫非……真是天后显灵?
可这天后显灵,究竟是庇护了她,还是庇护了那两个恶人?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萧明月提刀从神女像后跳出来,回身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