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神女眉目慈祥,却有一汪赤色血泪从右眼夺眶而出,顺着莹润面庞滑落。
当真是,天降异象,神女泣血。
萧明月大惊,被这奇景震慑,仰脸愣在原地,待听得外间嘈杂人声又洪流般卷来,才如梦醒。
她顺手将祠堂灯树掀翻,在陡然升腾的烨烨火光中,遁入夜色。
*
自宋葭和萧明月启程进山后,明棠一直心神不宁。
关系亲近的妹妹下落不明,重权在握的叔父们又剑拔弩张,而唯一可让他卸下防备全然倚信之人,又偏头也不回扔下他走了。
说是为他去寻明华,焉知不是为了保顾沧溟那厮的狗命?
四叔命锦衣卫将沧溟按下后,为防那厮突然发狂要杀出去,连地方也没太让挪,就幕天席地跪在这昭王府正堂外的院子里,十几个锦衣卫轮班围住,按着刀,眼不错珠守成铁桶。这待遇,放眼本朝也是头一份了。
明棠好几次焦躁不安走出门,张望宋葭和萧明月回来没有、可有信报,啥也没得先一眼瞧见跪在外头的沧溟,顿时犹如被人硬塞了一把沙子到眼睛里,晦气得想吐。
如是两三回,皇帝陛下忍无可忍,径直走到沧溟面前。
看守的锦衣卫怕沧溟暴起冲撞圣安,不敢让他靠近。
明棠沉着脸扒开近前的锦衣卫,反手将其中一人腰间绣春刀抽出,抵在沧溟颈侧。
“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寒山有何企图?”
沧溟被五花大绑得宛如一条火腿,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
“我是尸山血海里捡回条命的人。”
他毫无顾忌地瞪着明棠,仿佛这正用刀刃抵住他咽喉的,不是万众之上、天命所归的帝王,而只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识的无知孩童。
“狗要饿死了,就会向人摇尾乞怜;人要活不下去,就会寻求庇护;谁让我有衣穿、有饭吃、能活命,我就跟着谁,这就是我的企图,很难懂吗?”
这嘲弄姿态愈发让明棠怒不可遏。
“寒山心善,才会让你这些鬼话蒙蔽,可你骗不了我!”
他逼近一步,手中刀锋已将沧溟颈侧压出一道殷红血口。
“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贼寇逆党,朕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看你能有几条命纠缠不休、阴魂不散!”
皮肉一旦被划破了,温暖的血便立刻涌出来,顺着白刃滚落。
沧溟反而笑得愈发放肆。
“杀人不过头点地,有种你使劲,直接往这儿砍,别挠痒痒似的!”
他甚至迎着明棠手中绣春刀,自己把整个脖梗子都亮出来。
“你不敢杀我。你怕杀了我,他便会为我与你彻底决裂,从此不复相见。”
瞬间,明棠只觉视线都被冲上头顶的血染红了。太阳穴砰砰突跳得厉害,耳畔竟只剩这巨大声响。
他猛举起手中刀,用尽全身气力挥下,又在眼看要将那根讨厌的脖子砍断以前陡然静止。
不能,他不能。
不能被言语挑唆,不能暴躁失控,不能盛怒杀人。
他不能变成寒山最害怕、最讨厌的模样,不能变成他的父皇在这大好江山残留至今的余影。
他要做配得起这天下的帝王,要后世史笔载他立心立命、继往开来、守成以治盛世,怎能被这小贼三言两语动摇了心志?
“你以为用这激将法就能让我犯错,用你一条贱命,就能随便涂抹了我的名声?凭你也配?”他将手中绣春刀扔还给身旁的锦衣卫,扭头命道:“把那脖子给他收拾了,弄得一团污糟,叫人心烦!”
锦衣卫领命拿了药箱过来,仔细给沧溟把血污擦净了,上了伤药,裹上白纱。
由始至终,沧溟都直直盯着明棠。
“你知道……他是怎么同我说起你的吗?你靠近些,我就告诉你。”
“陛下不可!”锦衣卫立刻劝阻明棠,“此贼凶暴狡诈——”
明棠抬手止住锦衣卫。
心里其实知道,沧溟多半是哄他过去,就好挟持他出逃,甚或使出什么暗器来偷袭行刺。
可心里却又……有侥幸,明知不该,偏放不下。
“收收你那些争奇斗艳的小把戏吧,难看。”
明棠沉着脸,伸手一把抓住沧溟衣襟,反用力将人拽到自己近前来。
“你休想挑拨朕与寒山离心,朕不会,他也定不负朕!”
沧溟笑得肩头抖动,有一刹那,竟比哭了还难看。
“没错。他确实,宁死也绝不负你。否则我早把你碎尸万段、不知杀了多少回了!”
他眼中怒火燃烧,咬牙切齿时虽竭力克制,依旧难掩滔天怨恨。
明棠呆了一瞬,恍然大悟。
寒山仍是想着他的。
虽然,寒山看重顾沧溟,也不知究竟是看重了什么,每每在他面前竭尽全力地回护。可寒山也护着他,始终挡在他与顾沧溟之间,谁也不许伤了谁。
该如何说……像是人有天善心大发,捡了条很凶的狗回家养着,任家里如何劝说,也舍不得杀了、扔了。可这狗若疯起来要噬主,那也是万万不能。
可笑堂堂天子,竟与“狗”吃味怄气了二三年。
明棠突然也笑出声来了,泪都从涨红的眼眶里渗出来。
“所以你看,能怎么办呢?你我谁也不能说杀就把谁杀了,一了百了——”
皇帝陛下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和宋大人家的赶车下仆两两相对,在这里又哭又笑。众锦衣卫都有些被吓着了,大气不敢出。
谁知沧溟却突然张口。
“怎么办?那自然是,各凭本事办了!”
他手脚都被捆死,竟真像条狗一样伸脖龇牙,趁机狠狠一口咬在明棠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