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寒山志 > 第9章 章九 金殿探花

第9章 章九 金殿探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然而,没有他的老师。

屹立院中之人闻声回头,是十六岁少年如玉雕凿的脸庞,紫袍金带,微红眼角不知为何犹泛盈盈泪光。

四目相接一瞬,彼此都立刻从对方眼中的倒影里认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外跑。

来抓流民的衙差恰好追到,又把他堵了回来。

几乎同时,院内从旁护卫的十二把绣春刀业已出鞘。

那天与明棠重逢,他又一次被云端上的贵人拯救于泥泞之中。

可他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得到庇佑就欢欣雀跃的孩子了。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过的好不好?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宋葭,你说话呀?为什么不理我?”

明棠围着他,聒噪个不停,与当年那神气活现的“蠢少爷”没什么两样。

“你怪我吗?我叫他们到处去找你了,也去求过父皇,可你是被四叔带走的,我……”

明明身在一座城,只隔一墙,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说从没怨过,那是假的。

可——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在和你置气吗?”他忍无可忍,转身大步往门外逃。

“你别走!”明棠死死拽着他,“你走了,他们再要抓你,我就又顾不上了!”

的确如此。

如今天地之大,已再无他容身之所,倘若他还想入春闱,想活下去,明棠就是唯一能救他贱命的活菩萨。

他确实不该走,不能走。

“你病得厉害……就先留下,好好养病,旁的事,慢慢再说,好不好?”

明棠伸手,试探摸他额头,而后被烫伤一样攥紧五指。

他终于抬起疲倦双眼,再次看这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明棠怔忡一瞬,瑟缩,“原来,你还不知吗?今日,是先生忌辰啊……我每年都来,想着……万一,你会不会也回来看看……祭拜——”

一切声音都化作嘈杂,在耳畔嗡鸣。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觉自己不停坠落,坠入冰冷深潭中,水呛入七窍,一片漆黑。

为什么?

明明说好的,跑不了、舍不下,为什么却又如此突然,说不在就不在了?

为什么?

明明叫他要像芦苇,无论沦落何种境地,都要坚韧地活,为什么自己却没做到?

他少年憧憬的神,用最温柔地手拽他出地狱,又用最残忍的背影将他抛下,连好好告别的机会也没留给他。

他无声地跌倒下去。

而明棠接住了他。

明棠找来御医给他治病,盯着他吃药、用饭,窝在一方荒废小院,没日没夜照顾他。

他起初进食障碍,喂什么吐什么,连胆汁都吐出来。

御医说他原本就风邪入体,患有寒症,长期食不果腹,伤了脾胃,又连接被噩耗打击,肝郁气结,心脉受损。

可人一直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

明棠便叫人用牛乳和小米细细炖煮成汤,吹得温热了亲手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他张不开嘴,喂进去又全都从牙缝里流出来,急得明棠大巴掌扇他。

“宋葭!你醒醒!先生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就这样死掉的!”

昏昏沉沉之间,他依稀感觉明棠又抱着他哭了。

“你别死……别死啊!先生已不在了,若是连你也死了……我怎么办?”

活人的眼泪,从一个人眼里落在另一个人脸上,是温暖的。

他迷迷糊糊抬手,也不知究竟想要擦拭,还是碰触更多。

“……你才是老师精心娇养的花,我只是路边野地里捡来的芦苇,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

就在那一刻,他蓦然明白了,大彻大悟。

原来,他是老师为明棠救回来的。

老师是他的引路人,将他从乡野引入京城,引着他走向他的宿命相逢,便功成身退拂袖而去了。

而他要报救命之恩,要还债,就要为老师……守住明棠。

他终于能慢慢吃进些东西了。

明棠在边上眼巴巴望着他,欢喜地哭个不停。

他看眼前这个好像一点也没变的“蠢少爷”,想起小时候明棠抓耳挠腮写不出功课,叫他代笔,结果被老师一眼看穿。

老师责罚他,说冒名代笔、欺骗师长,此罪一也,明知殿下犯错不行劝谏、反而伙同,此罪二也,两罪并罚,明棠该吃的打也由他来替。

他于是老实认命,伸出两个手板心,接老师的教鞭。

结果才打了三、五下,他还忍痛没哭,明棠先“哇”的一声哭了。太子殿下一边抹泪,一边把自己的手挡在他手心上,说都是自己的错,求老师别打了。

老师哪里能打明棠,便是能打也不舍得,眼看就要算了。门外围观半晌的先帝板着脸过来,戳穿儿子仗着身份、又得老师疼爱就想蒙混过关,亲手拿过教鞭,狠狠打了明棠十下,一下也没少。

儿时一起捣乱、一起受罚的灰头土脸,都成了记忆里最美好、却再回不去的时光。

可至少明棠还在,他也还在。

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他,这样拼命地想要他活着,活着也便有了盼头,有了非活不可的理由。

但他没把身份文引被抢走的事告诉明棠。

很难启齿。

好像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写起文章侃侃而谈,事到临头一无是处,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可明棠不知是让什么人去查了,总之不用他说也知道。

“没事,你且安心养病、看书,等时候到了,我送你入贡院。”

彼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何不直接去书院,把那可恨的山长抓了,要回文引就是。

待到春闱将开,各地举子奔赴京城,在礼部衙门外验明正身,便要入院待考。

明棠竟执意调来太子车驾,金辂六乘,从这破败的胡同口一路把他送到礼部衙门,惹得京城百姓全跑出来围观,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礼部众官吓坏了,全出来迎太子驾,乌纱朱紫跪了一地。

明棠问他们:“以顺天府举人宋葭之名来应考的是谁,把人叫来。”

众官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找了那人过来,是个已近而立的白胖子,面生,不知与那新任山长是何关系,如何拿到他的身引。

明棠嫌弃瞥这白胖子一眼,“整个北直隶都知道,新科解元宋葭是十六中举的少年郎,顺天府送承礼部的名录与户籍卷宗皆可查验——你十六、七就长这样?”

那白胖子还狡辩:“学生出身微末,只是……只是长得显老罢了——”

明棠懒得听他废话,又命今科主考:“此人不是宋葭。调宋葭乡试三科的试卷,我要现场证伪,叫这厮死个明白。”

主考大惊:“殿下怎知此人不是宋葭?”

明棠不假思索:“因为真正的宋葭是我七岁伴读、师出同门的挚友,我今日来,便是要为他正名、送考。”

后来人人传说,他与天子自幼知交,对也不对,不过是因着明棠当众这一句话罢了。而他终于入得金殿、高中一甲以前,那如野草般雨打风吹、伏地求生的十六年,根本无人知晓。

明棠是要为他出一口恶气。

那天他在礼部衙门外、众目睽睽下,复写了他乡试三科的试卷,会试主考亲自验看内容、笔迹无误,又传来北直隶去年秋闱诸位考官多方复核,确认他应是宋葭无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