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他的老师。
屹立院中之人闻声回头,是十六岁少年如玉雕凿的脸庞,紫袍金带,微红眼角不知为何犹泛盈盈泪光。
四目相接一瞬,彼此都立刻从对方眼中的倒影里认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外跑。
来抓流民的衙差恰好追到,又把他堵了回来。
几乎同时,院内从旁护卫的十二把绣春刀业已出鞘。
那天与明棠重逢,他又一次被云端上的贵人拯救于泥泞之中。
可他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得到庇佑就欢欣雀跃的孩子了。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过的好不好?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宋葭,你说话呀?为什么不理我?”
明棠围着他,聒噪个不停,与当年那神气活现的“蠢少爷”没什么两样。
“你怪我吗?我叫他们到处去找你了,也去求过父皇,可你是被四叔带走的,我……”
明明身在一座城,只隔一墙,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说从没怨过,那是假的。
可——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在和你置气吗?”他忍无可忍,转身大步往门外逃。
“你别走!”明棠死死拽着他,“你走了,他们再要抓你,我就又顾不上了!”
的确如此。
如今天地之大,已再无他容身之所,倘若他还想入春闱,想活下去,明棠就是唯一能救他贱命的活菩萨。
他确实不该走,不能走。
“你病得厉害……就先留下,好好养病,旁的事,慢慢再说,好不好?”
明棠伸手,试探摸他额头,而后被烫伤一样攥紧五指。
他终于抬起疲倦双眼,再次看这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明棠怔忡一瞬,瑟缩,“原来,你还不知吗?今日,是先生忌辰啊……我每年都来,想着……万一,你会不会也回来看看……祭拜——”
一切声音都化作嘈杂,在耳畔嗡鸣。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觉自己不停坠落,坠入冰冷深潭中,水呛入七窍,一片漆黑。
为什么?
明明说好的,跑不了、舍不下,为什么却又如此突然,说不在就不在了?
为什么?
明明叫他要像芦苇,无论沦落何种境地,都要坚韧地活,为什么自己却没做到?
他少年憧憬的神,用最温柔地手拽他出地狱,又用最残忍的背影将他抛下,连好好告别的机会也没留给他。
他无声地跌倒下去。
而明棠接住了他。
明棠找来御医给他治病,盯着他吃药、用饭,窝在一方荒废小院,没日没夜照顾他。
他起初进食障碍,喂什么吐什么,连胆汁都吐出来。
御医说他原本就风邪入体,患有寒症,长期食不果腹,伤了脾胃,又连接被噩耗打击,肝郁气结,心脉受损。
可人一直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
明棠便叫人用牛乳和小米细细炖煮成汤,吹得温热了亲手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他张不开嘴,喂进去又全都从牙缝里流出来,急得明棠大巴掌扇他。
“宋葭!你醒醒!先生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就这样死掉的!”
昏昏沉沉之间,他依稀感觉明棠又抱着他哭了。
“你别死……别死啊!先生已不在了,若是连你也死了……我怎么办?”
活人的眼泪,从一个人眼里落在另一个人脸上,是温暖的。
他迷迷糊糊抬手,也不知究竟想要擦拭,还是碰触更多。
“……你才是老师精心娇养的花,我只是路边野地里捡来的芦苇,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
就在那一刻,他蓦然明白了,大彻大悟。
原来,他是老师为明棠救回来的。
老师是他的引路人,将他从乡野引入京城,引着他走向他的宿命相逢,便功成身退拂袖而去了。
而他要报救命之恩,要还债,就要为老师……守住明棠。
他终于能慢慢吃进些东西了。
明棠在边上眼巴巴望着他,欢喜地哭个不停。
他看眼前这个好像一点也没变的“蠢少爷”,想起小时候明棠抓耳挠腮写不出功课,叫他代笔,结果被老师一眼看穿。
老师责罚他,说冒名代笔、欺骗师长,此罪一也,明知殿下犯错不行劝谏、反而伙同,此罪二也,两罪并罚,明棠该吃的打也由他来替。
他于是老实认命,伸出两个手板心,接老师的教鞭。
结果才打了三、五下,他还忍痛没哭,明棠先“哇”的一声哭了。太子殿下一边抹泪,一边把自己的手挡在他手心上,说都是自己的错,求老师别打了。
老师哪里能打明棠,便是能打也不舍得,眼看就要算了。门外围观半晌的先帝板着脸过来,戳穿儿子仗着身份、又得老师疼爱就想蒙混过关,亲手拿过教鞭,狠狠打了明棠十下,一下也没少。
儿时一起捣乱、一起受罚的灰头土脸,都成了记忆里最美好、却再回不去的时光。
可至少明棠还在,他也还在。
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他,这样拼命地想要他活着,活着也便有了盼头,有了非活不可的理由。
但他没把身份文引被抢走的事告诉明棠。
很难启齿。
好像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写起文章侃侃而谈,事到临头一无是处,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可明棠不知是让什么人去查了,总之不用他说也知道。
“没事,你且安心养病、看书,等时候到了,我送你入贡院。”
彼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何不直接去书院,把那可恨的山长抓了,要回文引就是。
待到春闱将开,各地举子奔赴京城,在礼部衙门外验明正身,便要入院待考。
明棠竟执意调来太子车驾,金辂六乘,从这破败的胡同口一路把他送到礼部衙门,惹得京城百姓全跑出来围观,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礼部众官吓坏了,全出来迎太子驾,乌纱朱紫跪了一地。
明棠问他们:“以顺天府举人宋葭之名来应考的是谁,把人叫来。”
众官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找了那人过来,是个已近而立的白胖子,面生,不知与那新任山长是何关系,如何拿到他的身引。
明棠嫌弃瞥这白胖子一眼,“整个北直隶都知道,新科解元宋葭是十六中举的少年郎,顺天府送承礼部的名录与户籍卷宗皆可查验——你十六、七就长这样?”
那白胖子还狡辩:“学生出身微末,只是……只是长得显老罢了——”
明棠懒得听他废话,又命今科主考:“此人不是宋葭。调宋葭乡试三科的试卷,我要现场证伪,叫这厮死个明白。”
主考大惊:“殿下怎知此人不是宋葭?”
明棠不假思索:“因为真正的宋葭是我七岁伴读、师出同门的挚友,我今日来,便是要为他正名、送考。”
后来人人传说,他与天子自幼知交,对也不对,不过是因着明棠当众这一句话罢了。而他终于入得金殿、高中一甲以前,那如野草般雨打风吹、伏地求生的十六年,根本无人知晓。
明棠是要为他出一口恶气。
那天他在礼部衙门外、众目睽睽下,复写了他乡试三科的试卷,会试主考亲自验看内容、笔迹无误,又传来北直隶去年秋闱诸位考官多方复核,确认他应是宋葭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