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夺他身份的白胖子却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笔迹也全不对,只一口咬定,有朝以来凡身份核验事,皆是认牌不认人,这是太祖时就立下的规矩,既是他拿着宋葭的身份文引来应考,那他就是宋葭,否则他又如何能有身引在手?
依太祖制,户籍身份不得擅改、伪冒,如有借用,出借者与借者同罪。
这白胖子必是打得一旦事情败露就攀污他贪图小利出借身份的主意,想叫他不敢声张。
他那时还不知官场之道,仍有玉碎的锐气,张口就想辩白。
明棠拦住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引:“你说你拿的是宋葭的身引,那我手里的又是什么?”
白胖子懵了一瞬,嚷嚷起来,直说明棠手里的是假的,他的是真的。
明棠嗤笑:“我是假的,你是真的?那便传人来查验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于是又从顺天府尹一路传到知县、主簿、书吏。
那府台大人见去年还饿殍一样跪倒在衙门外的穷举子如今摇身一变,竟玉簪锦袍与太子殿下站在一起,吓得腿软,连连告罪,言为官失察、疏于御下,竟叫天子脚下出了这等“伪造文书,冒人身份”的恶事,万幸有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后又指着那白胖子破口大骂,“狗胆包天,竟敢冒认新科解元的大名”,命人速将此贼拿下。
知县、主簿、书吏众口一词,皆证太子殿下手中文引是真,其余旁杂是假。
明棠将文引往他手中一放:“事已查明:宋葭乃是新科解元,有精忠报国之心、当世栋梁之才,蒙上恩浩荡,入贡院应考。宵小之徒伪造文书、冒名滋事,与宋葭无关,不要扰乱了科考、耽误了为父皇举才,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眼看着明棠驾轻就熟,替他料理这烂事,把一众京官安排得齐齐整整,恍惚竟不认识这幼时共读的“蠢少爷”了。
嗓子里如生吞了一万根银针,又痛又涩。
其实,这一场大戏,不过是太子殿下说他是宋葭,他便是宋葭,就算不是,也只能是。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
他是乡试第一,又蒙太子殿下亲自送入贡院,京中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城中赌坊甚至开盘下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看,这贡士第一、新科会元还是不是他。
然而,待到春闱放榜,榜上有名二百五十,他不多不少,正是那二百五十,再往后一名便入不得殿试。
众人哗然议论,输了钱的哭天抢地。
明棠愤愤然,把礼部主考点着名挨个骂成一串,转头又宽慰他,大概是他病体尚未痊愈,又被诸多杂事搅扰了心神,偶有失手,算不得大事。凡入得殿试者,皆已同进士出身,只欠钦赐。待他上殿,自有父皇慧眼识珠。
他只能暗自叹息。
其实,他没什么所谓。
他来考这功名,不为一己利禄荣辱,只为老师。
二百五就二百五,又如何?能入殿试,那便足够。
三日以后,三月十五,新科贡士二百五十人入内城,于奉天殿前应考。考题只“时务策”一道,叫考生策论时政、惟务直陈。
答卷时他刻意写得极慢,待到天光昏昧,御道两侧的座位尽数空了,仍不停笔。
直到那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之人终于肯从云端上下来,沿着冗长御道,步步向他走来。
他看见绣金龙纹的宝蓝色衣摆停在他面前,视线不高不低,恰与当年在老师家初见时一样。
执笔的手不由自主发紧,他猛然抬头,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八年时光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倾颓衰败到什么地步。
曾经丰神俊朗、英姿伟岸、叫他无限仰视的,而今竟已霜鬓斑驳、暗淡无光。
这不是那个曾有老师并肩偕行的圣朝天子,而是一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阴魂,在山呼万岁声中腐朽成巨大的黑影。
可笑他连科举考场都还未走出去,那一点童年懵懂的“明君贤相”梦便已猝不及防地碎了……连同在心头盘桓数年的质问,全碎作琉璃渣滓,堵在颈嗓咽喉,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耳畔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执事官巨大的训斥声。
“放肆!”
他只能慌乱低头,用力咬住舌尖,企图平顺呼吸。
“掌烛。让他把答卷写完。”
这嗓音比之记忆之中,实在嘶哑苍老了太多。
随侍御前的内官大太监拿来三根蜡烛,亲自为他照亮,细声叮咛:“三烛燃尽便是时辰到了,再无拖延,你可千万要仔细作答,切莫辜负天恩。”
那天,他直写到最后一根蜡烛将尽,才终于交上答卷,最后一个走出奉天殿,浑浑噩噩、踉跄不稳,险些在禁城冷硬如冰的地砖上摔个结实,把眼巴巴在门外等他的明棠吓坏了,直说考个试罢了,怎么把人考成这样?
数日后中极殿传胪,御前拆卷,赐他一甲进士及第,作探花郎。
直到天子传召,命他往西苑寒梅殿面圣谢恩,他才恍然得知:
入贡院时,明棠为他身份真伪一事闹得风雨喧嚣,被朝中各路神佛连参数本,弹劾太子殿下干预科考,犯了大忌会,不但要作废他的考卷,还要将他从新科除名,与那盗他身份之人同罪。
然而,会试糊名阅卷、草榜对号以后,主考选中的会试第一,偏又是他。
内阁为此分作两派,一派高喊规矩法度不可乱,一派又说不拘一格降人才,各个都有大义在手,于御前吵成一团。
先帝固然不能顺意朝官弹劾他的独子,却也不能默许明棠嚣张跋扈插手科举,只能乾纲独断,将他放在贡士第二百五十人的位置,既要敲打明棠、禁绝众口,又要留他殿试再考。
也不知明棠是全然没能领会,还是怕他为此忧心,竟半点也没与他提及。
“太子有心护你,要为你讨回公道,又不想你沾科考弊案的浑水;可他如此霸道张扬,落人口实,最后倒霉的也还是你。你若不想重蹈覆撤,日后该知道如何做了。”
他闻之反问:“若是陛下处事,又当如何?”
先帝骤然冷笑:“他若懂得陈情禁中,不要擅自专行,只需一把绣春刀,便可把事了得干净,你该怎么应考还怎么应考,何需小题大作。”
天子杀人,不过谈笑之间。
他震惊久久,只觉满心萧瑟。
若是老师还在,虽不会赞许明棠所为,却也万万不能同意……诸般种种,一杀了之。
可这些话,老师直说得,他可真有命能说?
先帝见他不语,神色渐渐缓和。
“也好,小小年纪,无知无畏,真让你连中三元,还不知要翻出什么天去。就挫一挫你们的锐气,才知死活。”
“那……”他思前想后,“陛下赐我探花郎,是想挫我的锐气,还是当真觉得我的策论不如旁人?”
先帝也不知是被他气得,还是想起了什么,怔忡片刻,竟又笑了。
“见好就收吧,小子。你老师当年也是探花郎,你想做状元,是想朕把你放去哪里?朕只怕你有命独占鳌头,却没命好活。”
那日,先帝将他领到寒梅殿前,指着一棵孤零零移栽此处的梅树,“你老师就睡在这里,你若想他,可常来祭拜,这寒梅殿准你自由出入。”
他看着枝桠嶙峋的一株孤梅,形单影只,状若枯死,却仍拼尽全力,向着寒梅殿方向伸展,仿佛要冲破阴阳阻隔,奔向那殿中人,痛之,惜之,渴望之,恨不能以身相涌之……
原来人真正的崩溃,从来就只在最后一瞬。
他呆立良久,恍惚从半生大梦中醒来。
八年前那个一夕之间失去整个世界的孩子,终于在这一瞬,在这久未绽放的梅树下,痛哭失声。
他以探花之身在先帝近侧做起居郎,一做便是五年,直至先帝大崩,明棠继立,他奉大行皇帝遗诏,一跃成为有朝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重臣,从此扶摇直上。
之后又三年,他终于成了这油锅里煎炸烹煮老的模样,明棠却一如往昔,仍似那个叫他拿不起又放不下、近不得也远不得、爱也无奈恨也无奈的“蠢少爷”。
只不过,现如今,该轮到他护着明棠了。
*
思绪一旦飘远,总是漫无边际。
前方巡山搜查的锦衣卫牵黄擎苍,忽有人声犬吠。
宋葭连忙收回心神,快步赶过去查看,正见众卫从土坑里刨出另一具已然僵硬的犬尸,全身十数处大小伤口,致命一击由上而下,贯穿心脏——想来却是“巴特”了。
短短一日,郡主两条爱犬已全是冰冷尸体,这不由人省心的郡主殿下却还是音讯全无。
眼看月上中天,再这样没着没落下去,他之去留都是其次,顾沧溟这倒霉鬼却真要被大卸八块挂在城头了。
“都仔细些!郡主聪慧过人,必会留下线索,凡不是山中寻常之物,一处也不可放过!把王府上带来的东西再多给狗嗅闻两下!”
萧明月也万分焦急,难免疾言厉色,训斥麾下。
宋葭皱眉盯着地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犬尸,总觉有所异样。
这只獒犬身上、腹中,却都没有仙人球了。
“仙人球……”宋葭不由喃喃狐疑,“这一路往山中走来,可看见过仙人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