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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章八 至亲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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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冬,大雪未降,夜晚山风裹着泥土里存留的湿气扑面,冷得不像话。

宋葭鼻尖都冻红了,忍不住用力搓手呵气,感觉身体抑制不住得哆嗦。

一旁的萧明月举着火把,见他这副模样,命人寻了件厚斗篷来。

“大人先凑合披上吧,仔细冻坏了,圣上发起脾气来要拿我们是问。”

宋葭半点不跟她客气矫情,赶紧把斗篷紧紧裹上身,又缓了一会儿才终于不抖了。

“我这种‘文弱书生’比不得你们常年习武的。”他看见那取斗篷来的锦衣卫少年在萧明月身后努力憋笑。

萧明月皱眉回头,拿手肘狠狠拐下属一下,“他年纪小,见识少,宋大人莫同他计较。”

少年心思单纯,没反应过来萧指挥使其实回护的是他,还不服气嘟囔:“朝廷里那么些文官老爷我见得多了,各个都不习武,也没有宋大人这么孱弱怕冷的。”

“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前面干活去!”萧明月无奈,只能抬腿一脚踹在这小子屁股上,把他撵走。

宋葭识得她心思,懒得计较。

时人多只道他是圣上自幼相识的伴读,再多些,也不过知他是老师的学生,当是出身富贵。少有人知,他其实出生屠户之家。

他的生父是个杀猪卖肉的,嗜酒好赌打女人,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被那恶人打死了,县老爷们哪里管这种夫打杀妻的“小事”,只要无人闹大就故作不知。

他喝猪奶活下来,自记事起就在棍棒下过日子,才学会走路便被呼来喝去,底子养得很差

直到他八岁那年。

那时先帝承位不久,正在盛年,锐意改革,新风吹遍朝野。许多地方都新建了书院学堂,不收学费,反倒给些银钱,要开蒙年龄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无论贵贱,都去读书、认字、学道理。

那恶人听说给钱,便领着他去了,收下钱转头进了赌坊,再出来赌债只多不少。

赌坊催要得紧,那恶人听说城里有些“贵人”喜欢模样标致的男孩,愿意出大价钱,便又生出歹毒心思,打算将他卖了填赌债,敢有不从就往死里打。

但他已进过一次书院了,看见过与他一般大的孩子跟着先生读书的模样,便是窥见过一线生机,如何还能甘愿被那恶人摆布?

他于是发了疯地往书院里逃,当是命不该绝,正遇上老师来书院查访。

那时,他并不知老师是什么人,只觉得老师与他自出生起在这小小县城中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于是本能抓住老师衣摆,哭喊求救,用力磕头,如同哭拜恰巧过路的神仙菩萨。

那恶人举着杀猪刀追来书院,要把他拖走,还放下狠话说,亲爹卖儿子卖得是自己的种,天王老子来也管不着,除非能出五百两,把他买走。

五百两,那是寻常草民一辈子也不敢想的巨款,他这条贱命,怎么值得?

他当时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必没有活路了。

谁知老师竟当场命人取来五百两现钱,盯着那恶人签下死契,买了他。

老师身边的护卫愤愤不平,埋怨老师白瞎了那么些雪花银,便宜了那恶人。

老师却摇头叹息:“你当真以为是好事吗?黄白之物,不该得的,从来留不住。”

他那时幼小,听不懂老师话中意味,满心里都是劫后余生的雀跃,跟着老师的车马离乡入京,一路好奇张望,直到走进那明灯胡同里的宅院,才忽然怕起来。

这一进的小宅空空荡荡,连半个仆侍也无,莫说女眷……随手豪掷五百两的贵人怎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莫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宅?

他想起那恶人说城里的贵人多有“怪癖”,虽不全懂,也有野兽求生的本能,顿时瑟瑟发抖,跪地哀求,自陈愿为恩人当牛做马,充作下仆。

言外之意,一求保住小命,二求别逼他做那恶人口中所谓的怪事。

那护卫又嘲笑他,说老师金尊玉贵,倘若想要仆从,聪明伶俐好使唤的大有人在,哪能轮到他这瘦胳膊细腿儿没规没矩的,不够他捣乱。

他惶惶不知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谁知老师却当着他的面,为他立了放契书。

老师给他换了新的身份文引,记在京郊一对已过世的老夫妇名下,是民户。老夫妇姓宋,他从此便跟着姓宋。

给他起名时,老师指着水边大片随风摇摆的芦苇,说:“《诗经》有云,蒹葭苍苍。这芦苇虽为草芥,却适应力极强。淤泥沼泽也好,碱地沙漠也好,撒一把种子,便能顽强生长,延绵不绝。”

老师还对他说:“以后不要再轻易与人下跪哀求。人要活着,更要行得正、站得直,切不可软了膝盖、塌了脊梁。”

他暗自不服,觉得自己跪得当机立断、又好又准,否则哪能摆脱那生身的恶人?这改命的福气,正是他跪下磕头求来的。

他还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人若是丢了性命,便和被屠宰的猪一样,只是肉块一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老师当是看出来了,却只笑笑,没再说他。

后来老师送他到南城的书院读书。他的确天资聪敏,什么都看一遍就会,没要多久,便觉老学究们按部就班无聊透顶,开始上粱揭瓦,作弄书院的先生。

老学究胡子眉毛都被他剃光了,气得心疾发作,把老师请来,要赶他走。老师听人数落他种种忤逆,有违纲常,之后竟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的功课,就把他领了回来。

从那天起,老师便亲自教他,除了关照功课,更关照饮食起居,给他穿衣梳头,哄他酣然入睡。

他于是平生第一次终于有了家,有家人。老师于他,既是父亲,亦是母亲,远胜那生而不养还害了他生母性命的恶人千万倍。

如此约莫大半月,家里突然来了贵客。

那是一对父子,乘一驾小车,带八个随从,其中一个是总跟在老师身边的护卫,乍看没有什么特别。

可那父子俩才进院,老师立刻撇下他起身迎上去了,模样大为震惊,嗔怨起人来又语态亲昵。

老师怪那人怎么招呼也不打突然跑来家里,还带着孩子。

那人笑眯眯看老师发脾气,直等着老师骂完了,才慢悠悠道:“你近来突然转了性子,踩着点上朝来,到了点往家跑,棣儿总见不着你,十分想念,功课都要耽误了。只好来看看你藏在家里的小猴儿到底什么模样,恁大的胆子就敢与我抢人?”

老师听那人说完就笑了:“我这巴掌大的地方,一眼都能望穿,藏得什么,还用亲自来查?”

那人忙拉着老师的手:“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心里也很挂念。”

“胡说。”老师把手抽回来,“我又没有告病、早退,哪一天没见着?”

“那怎么一样!”那人又将老师抓回去,念念叨叨,把带来的儿子往他这边一支使,“玩去吧,别妨碍大人们说话。”

那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玉雕似的,趾高气昂走过来,与他对面在一张桌坐下,一边探头看老师正要他写的功课,一边咋舌。

“你就是宋葭呀?我是明棠。你才学了几天,先生怎么教你这个?能学得懂吗?”

他气得翻白眼,心道哪来的蠢少爷,张嘴瞧不起人。待后来晓得明棠身份了,才知人家与他同桌说话都是赏脸,就真瞧不起他,他能怎么着?

可那天他问老师,这神气活现的爷儿俩什么来头?多了不起啊,都找到家里指东摘西来了?是官比老师大,还是钱比老师多?实在不行……他就陪老师跑路吧!

老师被他逗得直笑,笑罢摸了摸他那颗过分活跃的小脑袋瓜。

“那是老师至亲至爱之人,实在不能割舍,跑不了了。”

他听不懂。

什么至亲、至爱,他生下来就没有,以后也不贪图。他抓住老师一个,已把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完了,再要更多,会招报应的。

后来,老师便每天带他一起去给明棠讲课。他起先旁听,听着听着就又和明棠坐到一张桌上去了。先帝也不怪罪。想来是他这个猴儿确实讨人喜欢,把老师都哄得笑口常开,可居一大功。

他学得比明棠快,做完功课就撑着脑袋看老师。在先帝身侧的老师,与老师在一起的先帝,落在他幼小眼中,渐渐描摹出他这一生也曾有过的、对“明君贤相”的模糊憧憬。

这样的两个人,是君臣,亦是挚友,合该比肩而立。

反观还在为功课写不下去抓耳挠腮的明棠……

他只能少年老成摇头长吁,收回心来陪太子读书。

明棠才是老师精心栽培的花,只待春风绽放,而他是野地里随手捡来的芦苇。

可即便只是芦苇,老师说过的,芦苇最是坚韧顽强,无论何时何地,什么处境,都能活。

如此这般,一年飞逝,越幸福美满越是短暂,他胆敢妄想“明君贤相”的报应到了。

那天老师说有公干,吩咐他陪明棠做功课,之后匆匆走了,这一走便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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