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省心的冤孽是不畏死,可真让他当众骂一声“狗皇帝”,却是不死也不行了。
沧溟挡住萧明月攻势,侧身闪过飞来一鞋,听宋葭连名带姓斥责他,倒是一激灵,冷静了。
宋葭又急又气,脸色煞白,一只脚上鞋没了,衣裳还被明棠拽得乱七八糟,狼狈到极点也顾不得,追着沧溟吼:
“狗什么狗?狗是你杀的吗?”
看似凶神恶煞,实则要替那厮撇清、免灾。
明棠恨得牙根痒痒,终是投鼠忌器,只能扬手止住萧明月与众锦衣卫。
谁知那厮还不领情。
沧溟黑着脸把脖子一梗:“是我杀的,又如何?”
明棠咬牙笑出声。
宋葭简直两眼一黑。
“就……就算如此……那肯定也是事出有因,伤了狗也不代表他就伤了郡主——”
他还绞尽脑汁替沧溟辩解。
明棠不悦,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嗓音浸透凉意:“他自己都认了,你还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他,是了解他!他虽有鲁莽,却是忠直之人,绝不会滥伤无辜!”
宋葭脱口辩白。
他缓一口气,将在场挨个扫视,嗓音已现嘶哑。
“是,庶人命贱,冤杀一个不打紧。可耽误了郡主却是大事——当务之急,该问明究竟发生何事,狗怎么死的,郡主可还身在西苑、有否遇险。待郡主无恙归来,陛下要杀谁,也不过就是一刀。”
他一边说,一边理理衣襟,一瘸一拐自把鞋捡回来胡乱套上,而后走到沧溟身旁。
沧溟生得人高马大,虎背蜂腰。相比之下,宋葭实在瘦弱太多。
可他仍昂首回身,迎着十数把绣春刀上寒冷锋芒,把沧溟挡在身后。
明棠呆住了,被这姿态所震慑一样,做不得反应。
便是昭王夫妇也流露出惊异之色。
“我今日才知,二哥究竟为何觉得他像先生,执意要明棠重用。”
荣王闻此低语,侧目白了昭王一眼,也无言反驳。
“狗怎么死的,验尸便知。”他冷冷向萧明月使个眼色,“叫个懂得勘验家畜禽兽的仵作。另叫一队人,往西苑去,看看明华如何了。”
萧明月抱拳领命而去。
众人转回王府正堂等候消息。
锦衣卫们虽收了刀,仍紧盯着沧溟,不许他靠近贵人半步。
宋葭便也紧守着,唯恐一个不留神人就要被拖出去砍了。方才一场闹剧,折腾得他衣衫也乱了、发丝也散了,额头颈项全是汗水,哪还有“天子近臣,金殿探花”的体面。
明棠看在眼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从头至尾,他分明没说过一个字要杀沧溟。
可寒山却这样防着他。
说什么了解沧溟、不会滥伤无辜,难道他就不了解他?何苦一口一个命贱、冤杀的,诚心来气他?
明明也是同窗共读的情谊,多年君臣相伴,难道在他宋寒山眼里,自己原是个会滥杀无辜的昏君吗?
为何寒山……就不能如老师待父皇一样待他呢?
为明主,施仁政,使百姓有其屋,黎民有恒产,天下人人有尊严——这曾是老师对父皇的期许。
他不觉得父皇做到了。
甚至,说个忤逆不孝的,父皇一生,功虽然卓著,过,也罄竹难书。
可即便如此,老师也无一日放弃过父皇,不是吗?
老师至死也是惦念着父皇的。
可是寒山……
明棠陡然哂笑。
四叔总埋怨他对寒山太过偏宠,才叫这人恃宠而骄、不知敬畏。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反而觉得,寒山骂他也好、哄他也好,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他,看似口没遮拦、直言进谏,实则早就把他放弃了。
寒山从不像老师期待父皇那样期待他成为“明主”,而是害怕他成为第二个父皇。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父皇没做到的,他就一定做不到?
他只有寒山一个朋友。
可如今,他越来越觉得,他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都是从这个叫顾沧溟的贼人冒出来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那时父皇大崩,他新即位,万事不稳,命寒山替他巡狩天下,行至东南沿海,捡着这遭逢船难险些淹死的莽夫,竟然就带回来了,留到今日。
他曾疑心此人是横行海上的大盗,逃脱了围剿,连哄带骗留在寒山身边别有所图,命锦衣卫暗查许久,竟什么也没查到,寒山又执意维护这厮,他只能隐忍按下。
但这厮在寒山身边,得了好日子,不思感恩戴德,反而百般挑唆,经年累月,竟真叫寒山与他离了心——
他身为皇帝,每日困在大内,除却上朝议事,想见寒山一面还得传旨宣召,反倒是这恶贼朝朝暮暮,吃睡都与寒山在一个屋檐底下……
明棠越想越怄得慌,眼睛都红了,只觉得沧溟便是横在他与宋葭之间的头一号大敌,确实死了不冤,心头竟又一瞬涌上杀意。
亏得萧明月带仵作回来,打断他思绪。
*
仵作现场验过死犬,回报:“此犬颅骨塌陷,裂纹向四周放射,骨片内翻,没有反复击打痕迹——当是被人从上方,这样,重重一拳打死的。”
荣王冷笑,“宋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狗是我杀的,我早认了!”不待宋葭应答,沧溟已不爽怒道:“这畜生该杀!我没什么可亏心的!”
“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不要没头没尾的,净说些没用的气话!”宋葭忙催促他。
沧溟这才收敛几分怒火。
“我在王府侧门外停车喂马,见这畜生突然从人群里横冲直撞过来,正撕咬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周围都说是郡主的狗,凶悍噬人,管不得。我气不过,没忍住上去给它一拳,本只想救下孩子。没曾想这畜生好不经打……”
这人草莽模样,直来直往,没什么心眼,不像说假。
昭王一怔,旋即大怒。
“小女再如何骄纵,纵犬咬人践踏百姓的恶事也绝不会做!倘若她当真如此伤天害理,我亲手打死她以正国法!”
昭王自有威仪,虽不是虚伪作态,言外之意却是在说:倘若沧溟污蔑郡主,必要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