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贯口没遮拦,也就罢了,想不到连“欺君”的大帽子都敢冷不丁往昭王头上扣。
明棠被他吓住了,不知他是真生气,还是假意诈唬,正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开。
昭王一笑,上前将明棠拦住。
“小女失踪以前,确是本王使人在院外严守,将她禁足院中。看守卫军无人见她离开,无人听见院中有门窗开关动静,亦无脚步之声,无有灯火明灭。而前夜小女在卧房睡下,却是众目所见。是以,我们才都觉着,她是在自己的房中消失了踪影。”
他一脸坦荡迎着宋葭审视,亲自领宋葭来到郡主卧房,推开房门。
这郡主卧房倒又与寻常贵女闺阁没什么两样了,打扫得干干净净,满是花果熏过的香气。
宋葭缓步走入其中,第一眼便见衣架上还挂着身雍容华贵的大襟袄裙,而镜前妆奁上,各色珠翠金玉俱在,摆得齐齐整整。
昭王跟在他身后。
“小女泼辣跋扈,听说家中为她择婿,当日便提刀牵狗,要把那夫婿人选一刀杀了,永绝后患。我不禁她的足,有人现在怕已凶多吉少。”
……很难说到底是解释还是威胁。
宋葭想起这倒霉催的“夫婿人选”正是他自己,抬手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向明棠瞪过去:你妹也要杀我,这事儿你怎么不说?
明棠眼神闪烁,佯作无辜:事急从权,细节有所不周,也是难免的!
这明华郡主失踪一案,明棠定也是个知内情的。
一家子天潢贵胄,就薅着他一个喊打喊杀。
宋葭气得胃疼也没办法。
“现场看完,该问口供了。不知王妃殿下现在何处?能不能请出来,容我问几句?”
他话音未落,昭王脸色微变。
门外的荣王终于忍无可忍,冷声斥责:
“宋葭,见好就收吧。区区外臣,要看郡主闺阁也让你看了。如今竟还想传王妃来讯问?你以为你到底是谁?”
宋葭理直气壮:“王爷统领镇抚司,怎不知这天下的案件,十之有九都是身边之人做下的。越是关系亲近的、着急第一个往官府报案的、在这案发之地常来常往的,越不能轻易洗脱凶嫌。当然还有——拒不配合问案的。”
他说到此处,竟特意把在场二位王爷一个皇帝挨个扫视一圈。
时人各个惧怕荣王,偏宋葭一个浑不吝,不知天高地厚。
明棠直把宋葭往身后拽。
荣王已气得笑起来,“你看了半天,就怀疑是我们把明华弄不见了?”
“那倒也不是这么说。”
宋葭神色一正。
“我只是好奇,几位贵人,一位是父亲,一位是伯父,一位是兄长,虽然口口声声要寻郡主下落,其实都不见焦急。尤其王妃身为郡主生母,竟连面也不露——”
明棠还辩解:“七婶是女眷。”
宋葭半点面子不给:“王妃是沙场斩敌的将帅,如若郡主当真生死不明,王妃还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内宅干等着?”
昭王挑眉,“宋大人意思是说,本王谎报了案情,其实小女并未失踪?”
“是也不是。”
宋葭不置可否,锐利目光在诸人面上挨个扫过,连明棠在内。
“既然讯问贵人不便,那宋某斗胆,直接推断:郡主确实离开了王府,但王爷其实掌握了郡主的去向,所以并不担忧。荣王殿下也是知道的,锦衣卫早已查知郡主下落,只不过碍于陛下牵涉其中,所以故作不知。而陛下——”
他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一瞬,看住明棠。
“陛下与郡主兄妹情深,郡主不愿顺从父母之命,一定先寻陛下相助。多半便是陛下亲自把郡主藏了起来。以微臣不长不短这些年对陛下的了解,陛下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郡主此刻,恐怕就在西苑吧。”
这皮笑肉不笑的眼神,把明棠盯得心慌气短,急急自辩:“寒山,朕不是故意要诓骗你,是——”
“臣明白。陛下都是为臣好。”宋葭笑得更瘆人了,“食君之禄,殚君之虑。陛下想怎么玩,臣奉陪到底。”
明棠舌头都打了结,还想自辩,一阵爽朗大笑及时从门外传来。
“好啊!总算有个聪慧又有胆识的,能治治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
应声,有人影风风火火而来,眨眼已从院中到了眼前。
一个中年美人神采飞扬,着蒙国女子的骑射劲装,腰间挂着弯刀马鞭,正是昭王妃。她大步上堂,径直到了宋葭面前,仔细上下打量,“你就是宋葭?果真生得比画像还要俊俏,讨人喜欢!”
……倒也不必太喜欢。
宋葭心下无奈。
见王妃来,昭王立刻迎上前去,轻手轻脚将她扶住,“你怎么亲自过来?”
昭王妃挑眉,“我不来,你们便好伙起来欺负人了?”
明棠闻言,忙凑上去揽住她另一条胳膊,唤:“七婶——”
昭王妃打小看他长大,扬手在他脑袋上凿了个栗暴,“多大的人了,还那么淘气。明华胡闹,你便纵着她。现下可都学乖了?”
她才嗔怨明棠,扭头再看宋葭,眸色一正。
“宋大人方才所言,皆是揣度人心,却无实证。我虽不精刑名之学,却也知道,无凭无据不足以采信。”
昭王妃这是还要考他。
宋葭早有所料。
“郡主院外有专为猎犬所备的草坪,墙壁上有经年留下的爪痕,说明这两条獒犬的确不是随便养来把玩,而是时常驯练。
“蒙国獒犬凶猛善战,但智识并没有多高,只能听从主人简单号令行事。婢女说狗突然自己跑了,恐怕不实。当是郡主有意下令,让獒犬大闹王府,好趁乱出逃。当事时,郡主必定就在现场。婢女掩护郡主,为隐瞒真相,说了假话。
“自郡主‘失踪’已然过去一日夜,院中各处却纤尘不染,当是在郡主走后特意打扫干净,故意炮制出郡主凭空消失的假象。
“而郡主闺房中金丝银缕、珠玉首饰,价值连城,全安然摆放在外,可见并非谋财,所谓绑匪索要赎金,当是假的,与诸县民女遭劫案更是无关,是想借现成的案由故意扰乱我。”
他说完这些,停顿一瞬,见昭王妃眼神含笑,并无半点羞恼,才接着说下去。
“郡主身边二婢,作江南少女打扮,说吴地口音,但以蒙语唤那两只獒犬又圆熟地道,岂不稀罕?我看她二人生得阔面宽额、颧骨饱满,是蒙人样貌,只怕江南少女是假,王妃亲信是真。王妃即便不是有意遣人助郡主出逃,当也是知情默许的,否则以王妃豪迈,怕早就把半个京城掀翻要寻郡主回来了——不知以上凭据,可令王妃信服?”
他话音方落,昭王妃已又笑出声来。
“可惜呀,如此一个慧眼如炬、模样可人的好郎君,又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偏偏女儿不喜欢,我们做父母的想玉成美事,又有什么用。”
“那倒也未必。”荣王开口又是阴晴不定,“你家明华还没见着他本尊呢,万一见过以后就瞧上了呢?不如你们带他回南直隶去,天长日久,朝夕相对,总能成其好事。省得我在京中日日看着他,晦气得头发都要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