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昭王皆是先帝登基时的从龙功勋。先帝仍然在世的手足不止荣王昭王二位,但只有这二位是感情最深、最为倚信的。留此二王,一南一北,便是为明棠镇住了江山四海。至于所谓的荣王擅权、昭王靖边,不过是二王秉性不同,术业有专攻罢了。即便荣王殿下最厌恨宋葭,恨得想着法儿要弄死他,在这一件事上,宋葭也很为荣王抱屈。
干最吃力不讨好的活,背最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名声,荣王又只萧明月一个义女,没有血脉子嗣,其实是真把明棠这个侄儿当至亲骨血疼爱。
尤其,明棠迟早有一天要大权回揽。
宋葭一直揣测,先帝其实是想要荣王与昭王做明棠的磨刀石。
明棠只有真正“降服”了他这二位叔父,才能从“先帝的儿子”进化为真正的帝王。
待到那时,荣王殿下能否全身而退,还不好说。
而昭王退可在南直隶盘踞,进可挥师北上以清君侧之名行夺权之实,又还有身为蒙国公主的王妃内助,随时可以联合草原部落为他所用。十年太平转瞬即逝,北疆的蒙元铁骑早又蠢蠢欲动。对明棠这个少年天子而言,究竟谁更危险,实在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想象。
又何况,这位昭王殿下与从前的先帝何其相似。
甚至于说,今日之昭王,比之当年之先帝,少了许多暴戾多疑,多了几分温润端方,只怕更接近老师理想之中的明君之姿。
年纪还小的时候,宋葭也曾跟在老师身边偷偷窥见,全盛时的先帝英明神武耀眼不凡的气象。
不过匆匆一瞥,很快就被另一种记忆取代了。
如今再说起先帝,最先在宋葭脑海浮现的,总是老师走后,那个依就孤高却光芒不在、只剩阴晴不定乖张无状的模糊影子。
是一个人的魂魄,早已随另一个人的离世死去了。
明棠只怕也与他一样。
或者更甚。
先帝之于宋葭,不过是皇帝罢了;然对明棠而言,先帝是帝王,更是父亲。
明棠定比任何人都更记得,那个他幼时曾无限憧憬的父亲,是何等风姿伟岸。
这憧憬曾多强烈,父亲之死,就多惨烈。
而……倘若已死多年的父亲又在眼前活了过来——
宋葭简直无法想象,此刻的明棠要面对如此酷似父亲的昭王,心里得是怎样暴风骤雨惊涛骇浪。
“那不然——”宋葭思忖一瞬,试探拽住明棠衣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明棠咬唇摇头,努力迈开步子,“走吧。躲有什么用。何况你这小命,可都指着今日成败了。”
*
宋葭跟着明棠,上了昭王府正堂,见二位王爷已在坐上等候。
荣王端着茶杯,瞥见宋葭,嫌弃都从斜飞的眼角溢出来。
“一点家务事,陛下把外人带来做什么?”
阴阳怪气。
宋葭委屈,“我这外人也不想来,不然二位王爷收了金口玉言,为郡主另择良配,宋某现在立刻马上滚出王府。”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要走。
明棠忙一把拽他回来,“寒山有寻人查案的能耐,定能尽快把明华寻回来。”
话里话外,就差摆明了讲“这是朕的人”。
荣王当场翻个白眼,茶也不想喝了,把杯子用力一放。
翠玉雕凿的茶杯磕在案上,发出好清脆一声响。
一旁昭王看看怨气冲天的四哥,再看严阵以待的侄儿,最后看拢着袖子躲在明棠身后假装自己啥也不知道的宋葭……不由莞尔。
“你的老师,也曾是我的老师,救过我性命。我虽缘浅,没能多听先生讲几次学,但心里始终怀念,每忆及先生教诲,受益良多。”
他与宋葭说老师,是藉思忆旧人之名,缓和气氛。宋葭听得懂。
荣王也一样,只能哂笑,发作不得。
在场四人,三个都是那一位的门生,同气连枝起来,究竟谁才是外人,血缘都不一定做得数。
荣王殿下只能重端起茶杯,示意揭过不提。
昭王见状,笑意更深。
“小女于昨日清晨在房中离奇失踪。半日后,一封索要赎金的手书,被人用箭射进王府——未知与近来诸县民女遭劫之案,是否有所关联。如今王府仪卫同锦衣卫已在京中四处搜寻,暂且不得要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意走动,府中一切由你勘验聆讯。”
也算是遂了皇帝陛下心愿。
明棠松一口气,脸上现出欢喜。
宋葭反倒心情复杂了,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既然如此……郡主的闺房也容我随意勘验吗?”
明棠刚从萧明月手中接过杯茶,才品了一口,咽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又被宋葭呛了个半死。
荣王当场大笑。
“瞧见了吧。这厮就是个上梁揭瓦的主儿,给点颜色开染坊。你们都惯着他罢。我且等看,到底是哪尊大佛,才能降了这个猴儿。”
想荣王少时,也曾容姿如玉风度翩翩,而今虽至中年,仍有旧时绰影,笑起来更是好看。
宋葭忍不住心中感慨,连荣王嘲讽他也不介意,只盼王爷多笑笑,不要每见着他就摆出讨债脸,恨他这大尾巴狼叼走了自家辛苦养肥的羊。
何况明棠怕也未必真是只羊。
眼看皇帝陛下已一边捂嘴咳嗽,一边瞪他了。
宋葭无辜把手一摊:“……王爷说了,郡主是‘在房中离奇失踪’,那这闺房便是案发现场,我不勘验,怎么查案?”
左右这案子也不是他自己想查,不让查更好,省得他劳心费神。
宋葭确实无所谓。
明棠自不可能放他撂挑子,忙发话:“那我与你同去。”
“好。”
荣王笑眯眯又把茶杯一放。
“老七,宋大人可是鼎鼎有名,才在通县办过一桩大案,斩奸恶,除贪渎,洗刷冤情,为民除害。百姓交口称赞,唤他‘宋青天’。‘青天断案’这么大热闹,你我兄弟可不能错过。”
“四哥所言甚是。”昭王当即跟着起身,做个开路手势,“宋大人,请。”
瞬间,宋葭便又悟了。
他原是被诓进这昭王府来作“大热闹”的。
宋葭悔得肠子都青了,只可惜鸟飞入笼君已入瓮,再想逃出生天,可没那么容易。
*
明华郡主的住处,在昭王府西内院,与其他房屋都不挨着,院墙之外有宽阔草坪,修剪清扫得很是精细,显然每日有人打理。
宋葭跟着引路仆役穿过碎石小路,到了院门口,那仆役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进院中去了。
这内院的院墙比王府高墙也并不见矮,虽有人刷洗修缮,仍能见墙上不少痕迹,像是被野兽反复抓挠踩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