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你我年少相识、同窗共读,私下里我一向有话直说,你要真心不想做这天下至尊,你就禅位让贤给你七叔。但凡能好好活着,总比死了强。你若是顾虑荣王殿下不能答应,我来给你想法子。”
宋葭好容易把堵在嗓子眼的橘子咽下去,拍拍明棠肩膀,语重心长。
明棠茫然看他,反应过来嫌弃甩开他。
“你想哪儿去了……没这种事!明华是真不见了,连我也起急犯愁呢,你怎么还胡说八道损我?”
宋葭仔细辨他脸色,收回手。
“那……郡主失踪,你找刑部,找大理寺,不然找北镇抚司,找我干嘛?我们都察院干的是谏言弹劾纠察的活,他们抓错、判错了,你再找我不迟啊!”
明棠一脸无所谓,“你不是还兼领着顺天府尹嘛。明华是在京中丢的,这事儿找你正合适!”
宋葭直翻白眼:“那还不都是你逼着我非让我干的苦差事吗?我就想每天上文学馆看看学生看看书!不然陛下现在就把我给放了吧——”
他才说个“放”字,明棠已先下手为强死死抱住他,唯恐这人抬腿跑了。
明棠看起来养尊处优,其实年幼时曾随母亲逃出京城在北方边关避祸。加之先帝又是北拒鞑靼南靖海疆的善战之主,一世武功卓著,骑射剑技之艺,明棠便是不喜也自幼修习,实战不论,比宋葭这种除了搬书手不能提的“废物”绰绰有余。
宋葭被他困在榻上,踹也踹不动,挣也挣不开,急了,不管不顾乱嚷:“圣朝人才济济,少我一个不少!你干嘛非使唤我不可?我上辈子欠你啊?”
他越这样,明棠反而越是手脚并用地压着他,“我是为你好!明华这事儿非你不可!”
两个人在一张榻上折腾半天,谁也不肯顺着谁,闹得满身汗,除了宋葭这个本就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外,连着明棠也好不到哪去了。
偏这会儿房门开了。沧溟一手端着食盒,另一手拎着罐小米粥,回来送饭,见这个撕皮捋肉的场面,站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皱眉冷脸表情,宋葭一望便知,必是想直接上去一拳把“狗皇帝”打死。
明棠见了沧溟,也知道怕死,徐徐缩到宋葭身后。
宋葭只能硬着头皮把明棠挡严实了,“……没事儿,闹着玩的,屋顶上还有人看着呢!”
沧溟懒得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吃饭。”
他语气不善,黑口黑面,却还是先给宋葭盛了碗热粥,又打开食盒,拿出已切好的饼、酱肉和一碟热炒的白菜。短短时间,竟也有荤有素做了一桌。
这人高高大大,武夫模样,倒是看不出如此心细。
才闻着饭菜香宋葭就什么都忘了,忙抱起碗,第一口就烫得直张嘴哈气吐舌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沧溟拧眉,一边骂一边往他碗里添肉布菜。
宋葭是真饿了,几口粥吃得急,小米粘在嘴角都没察觉。
沧溟坐在他身边,细嚼慢咽地啃一块饼,看见了,好自然伸手给他擦了,而后送到自己嘴边,和着饼一起吃掉了,粒米也不能浪费。
明棠整个人都看傻了,只觉得自己那些殷勤喂进嘴里的橘子全白喂了。
他心里泛酸,脸上也不藏住,颇嫌弃地看这一桌清粥小菜,“早知你在外头让人饿着了,还不如直接进宫,传尚膳监弄几个正经菜。”
“别了。”宋葭半点不给脸,“上你那儿吃顿饭还得先试半天毒,试完我早饿死了。”
明棠接连被泼两瓢冷水,蔫得脑袋都垂下来。
宋葭正往嘴里塞饼,余光瞥见这光景,顿时吃不香了。
他与明棠虽比不得老师与先帝,却也不是一两句能与外人说清道明。明棠一向待他极好,远胜至亲手足。他就算常有刻薄,又何尝真愿意让明棠难过。
想倒也未见想得有多明白,心早已先软了。
宋葭只能把饭碗一放,“你接着说你的,为什么郡主这事儿非我不可?”
明棠委屈撇嘴,“你还想知道啊?”
“想啊。怎么不想?”宋葭连哄带顺毛,“你特意跑一趟来说,我还能让你憋死了?”
三言两语,明棠眼睛顿时又亮了,寻思这人心里到底还是在意自己。
他先把饭碗赛回宋葭手里,盯着他快吃,别放冷了,又示威似的往那碗里添了好几片肉,才接道:
“明华今年十八了,七叔七婶带她回来,本是想给她挑个般配的夫婿。”
“挺好。跟我什么关系?”宋葭吃得专心致志,省得吃完没下顿。
明棠叹气:“京中各家适龄男子全挑捡完了,七叔谁也没瞧上,就觉得你特别好。”
宋葭本还美美喝粥,听见这句,猛呛了一口,差点喷在当囗今囗天囗子脸上。
沧溟见怪不怪,起身拿了块软布回来,给他擦干净。
宋葭肺都要咳到粥碗里,“我好哪儿了?说出来我改改……”
明棠紧着帮他拍背,“还就巧了,这回连四叔都说你好,让你干脆跟明华去南直隶。”
“那你还不拦着?”宋葭都哽咽了。
“拦过了。”明棠为难:“可四叔那气性儿——”
明棠这个皇帝吧……说起来是亲政了,可近有荣王监国,远有昭王掌兵,后宫还有太后主事。长辈们虽无二心,小辈总是束手束脚。
宋葭只想狂掐大腿。
“不是……就算我的想法不重要,难道也不问郡主本人的意思吗?又不是二位王爷选妃,他俩觉得我好管什么用啊?这郡主怕不是一听要被盲婚哑嫁,吓得连夜逃婚走了。”
明棠点头:“你把她找回来。”
宋葭摇头:“不找不找。找回来干嘛?不能害人。”
明棠循循善诱:“你把她找回来,我再和七婶说项。七婶疼惜明华。七叔听七婶的。”
宋葭狐疑:“……我把郡主找回来,王妃看在我没功劳有苦劳的份上,叫王爷饶了我?”
听起来就不靠谱。
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总比放着郡主真闹出三长两短,被王爷一怒赐死配了冥婚强吧?
宋葭按着心口,只觉晚饭都不香了。
“寒山,我不想你走。南直隶多远啊,一年见不着两回面。我从小到大,可就你这么一个知心识意的朋友……”明棠拽着他袖子,宛如就要送他发配岭南。
“拜托,那是南直隶,就算真去我也是去尚主,不是流放。”宋葭越看他那张苦脸越来气,眼珠一转,涌上作弄之念,“细想想我也不亏,给陛下做个妹夫——”
“不行!朕不同意!”明棠劫口打断他,“明华是朕的妹妹,她不愿意,别说父母之命,任是大罗金仙也不能逼迫于她!何况你——”
他盯着宋葭,咬牙,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