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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三 寒山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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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到后来,连今上也知道了。

皇帝陛下十分惊恐,连夜亲自去见荣王,替宋葭求情:“寒山他就这样,四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别和他计较,饶他这一回吧!”

“他多有能耐,轮得到我饶他?”荣王肺都气炸了,“毕竟是你父皇稀罕的,我难道一把火把他烧了,送去恭请圣裁吗?”

原本是个气话。

谁知皇帝陛下较真,听完更是害怕,拽着四叔袖子央求:“别啊!四叔,您还是把他留给我吧!我也挺稀罕他的!!”

气得荣王殿下当场旧疾复发。皇帝陛下手足无措,王府上下慌成一团,从镇抚司到内阁大气不敢喘,连人在南直隶的昭王夫妇都被惊动了,还以为要变天。

彼时,宋葭宋大人还窝在家里看话本,吃橘子,高兴了拍桌狂笑,惬意得不得了。

荣王好不容易缓过来,内阁议事来得早,正撞上宋大人,难免教训两句:

“不要仗着圣上偏爱胡言诳语。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我见多了。比你更深受圣恩的,从前不是没有。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宋葭一边从皇帝陛下的书案上偷橘子吃,一边回话:“因言获罪乃亡国之兆,王爷好好的说什么呢!”

说完吃完,没忘了把橘子皮伪装成个好橘子,又放回皇帝陛下的果碟里去。

偷圣上的橘子,也就罢了,还敢把皮儿还回去。

荣王瞪着这棵奇葩,两眼又是一黑,忍不住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葭把颗橘子核从嘴里吐出来,托在掌心,表情还有点小委屈。

正好,皇帝陛下进书房来,见四叔与挚友有说有聊,心情大好,乐呵呵插话:“寒山和四叔聊什么呢?”

宋大人诚实作答:“王爷骂我是狗。”

皇帝:“???”

荣王咬牙切齿:“偷吃也堵不上你那张嘴!”

宋大人直接往皇帝身后躲:“王爷不让我吃橘子。”

皇帝把果碟抱过来,“四叔怎么忘了,我不爱吃橘子,这本就是给寒山备的。”边说边挑个大的亲自剥好喂进宋葭嘴里。

怎么说,圣上也是荣王从小疼到大的,便是名字——明棠,也是荣王与先帝兄友弟恭,一人一字起出来的。

如今孩子大了,有主意了,就给宋葭剥橘子。

荣王殿下心如死灰,恨不得立刻把这姓宋的拖出去剁成肉泥!!

他也曾问过明棠,到底稀罕宋葭什么?虽说这厮确有几分伶俐,模样亦尚可,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但也不至于那么稀罕?

明棠每每敷衍,总说先皇遗诏命他重用宋葭,实在被逼问得紧了,才半吐真言,说:寒山肖似老师,每见寒山,便如老师还在身边,十分心安。

明棠这位老师,曾是先帝伴读,亦是宋葭的老师。先帝偏爱宋葭,也不外乎是为此人。

只不过——

少年成名,做得天子近臣,享清流之誉,荣宠至极,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满门尽灭、英年而折的下场,连名字都再没人敢提,没人记得。

宋葭愈像他,才愈晦气。

何况……那人三代公卿之后,高门贵胄之子,姓宋的浑小子却是从市井杀猪匠刀下捡回来的,天生无赖,惯会厮混逢迎,到哪儿都如鱼得水 ,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否则怎么把两代帝王哄得五迷三道?

说宋葭像那一板一眼温良端方之人?

他像个屁!

*

先帝与今上都觉得他像极了老师……此一事,宋葭其实,十分无奈。

他自然知道,先帝把这明灯胡同里的旧宅给他,只是执念,以为只要他在,就能维持某种老师还在的当年气象。

包括他表字寒山,也是先帝所赐,寄托了许多不与明言。

可惜都是妄念。

他的老师一腔孤勇,乃是一个不惜舍命捍卫理想之人。

这样的人,世人多视为疯子、傻子,在另一些人眼里,又是圣人,是谪凡的神仙。

可他既不想做疯子傻子,也不想做圣人神仙。他只是个俗人,也只想做个俗人。

俗人来此世间,短短数十载,能保平安又对得住良心,已大不易。

要成为老师那样的人,此等宏愿,宋葭当真从没打算过。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每每走进这旧宅,他总还是会一瞬恍惚,错觉老师还在,在看着他,便如千钧重负在身,半点不敢松懈。

大概只是幼时与老师在此间生活留下的记忆罢了。

他总这样宽慰自己。

在老师身边的时日不长不短,恰好足以改变他的人生,想不留下痕迹也难。

只是,这里如今,已是他的家了。

在外当牛做马,好容易回家,必要自在、痛快,否则活得还有什么乐趣?

如是想着的宋葭推门穿过庭院,才进书房就甩掉靴子、扒下腰带,往屏风下的贵妃榻上一歪,长出一口气。

从通县一路策马还京,原本整齐束起的头发都散乱了。他也懒得梳,干脆把簪帽摘了一扔,就披散青丝,敞怀靠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灯点了,随手抓来本书翻看。

也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是民间风靡的话本,讲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身材健硕的护卫——沧溟,勤勤恳恳把马拴好、喂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在门口无语嫌弃,扭身又走了——再回来,一手端个木盆,另一手拎着桶热水。

他也不说话,进屋放盆,倒热水,把宋葭两只还在榻上乱晃的脚抓过来,除去袜子,按进热水里。

水有些烫。

宋葭杀猪褪毛般惨叫,挣扎蜷起脚趾。

沧溟哪容他逃走,死按着那两只冰冷的脚,在热水里用力揉搓。

温汤推拿似的功夫,驱散寒气,很快把人拿捏住了,连汗都从背心后颈细细渗出来。

宋葭不吭声了,脸也不要了,直接把书一扔,歪在榻上任凭伺候。

“好点儿没有?还麻么?”沧溟把他两只脚都烫得熟虾似的,才低声开口。

宋葭正舒服得眼都眯起来,脑子勉强转了一下,察觉人是惦记他说“天冷脚麻”,顿时,作弄人的猴脾气又上来了。

“折腾几天了,累着、疼着呢。你看看,这儿,都起血泡了。”他把湿淋淋一只左脚抬起,委屈诉苦。

沧溟还真信了,抓住那只洗得滑腻的脚丫子仔细查看,待发现宋葭憋不住坏笑,才知又被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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