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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寒山志 > 第8章 章八 至亲至爱

第8章 章八 至亲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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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只有荣王。

荣王殿下把他带回城南的书院,横眉冷眼恐吓他,叫他从此往后不许胡言乱语,不许提起老师。他只是京郊宋氏夫妇留下的孤儿,与老师没有任何关系,更从没见过什么圣上、太子。

书院的老学究忍着泪,一言不发把他收了回来,就好像从没赶他走过。

京城众口悠悠,说什么的都有,说老师“恃宠而骄”、“妖言惑主”、“通敌叛国”、“畏罪潜逃”。他什么都不信,日夜盼着老师回来接他,盼着盼着,便没人再提起老师这个人了。

只有老学究偶尔会在看他功课时骤发唏嘘,叫他不可懈怠,不可心有杂念,务必勤学苦读,考取功名,待到那时,他便可“为先师正名”。

他一贯不服管,嘈嘈腹诽:书他自会读,功名他也会考,可说什么“为先师正名”,他万万不做。

老师定还活着。

曾救他出苦海的神仙,怎可能与那恶人杀掉的猪一样,说死就死了?

他不信,更不服。

他要直入贡院,上金銮殿,不为别的,只为堂堂正正走到那被老师称为“至亲至爱”之人面前问一声:

为什么?

凭什么?

你翻手为云覆手雨,随随便便就把他人一生颠覆,却还无事般高坐,安享供奉,算什么天道昭彰?

何况,那可是老师啊!

所谓至亲、至爱,原是予你摧毁来的吗?

那他万幸没有,宁愿永远不要!

转眼又五年,到了秋闱,他少年中举的喜讯传回书院,乡试第一,称作“解元”,与当年的老师一样。老学究拉着他的手,高兴地又哭又笑,乐极生悲,竟就此呜呼了。

新来主持书院的山长与他“商量”,叫他把名额让出来,反正他二八青春,不着急,他又没有师门靠山,能做个秀才已到头了,再等三年,换人脉照拂,是笔划算买卖。

莫说三年,他一天都不愿多等,好说歹说不肯,被强抢了身引,三更半夜从书院里赶出来,扔在街上。

山长讥讽他:“凡能上得金銮殿的,哪个不是阁臣门生、大儒传承?就凭你一个在书院白吃蹭喝的乡野庶民,也配作金榜题名的大梦?”

彼时他还少年倔强,气不过跑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告那山长“冒名舞弊”。

谁知诉状递进去便没了下文。

他在府衙外跪了三日两夜,跪得两眼失神,几近晕厥。待第三日傍晚,府台老爷下职出来,见他竟还在跪,命轿夫停在旁边,撩起帘子骂他:

“你一个要入贡院的举子,又不是不识礼的刁民,跪在这里闹什么?书院也算是你的出身门楣,沾上了‘科考舞弊、冒名顶替’的脏水,与你有什么好处?不如回去好生读书备考!但凡真是个有才有命的,总有你再中之时。”

他不服,非要较真个是非曲直。

府台老爷厌烦甩了帘,叫他:“喜欢跪就跪个够!不知死活的东西,便是给你中了状元,进官场也活不过三年!”

那天,整个顺天府飞沙走石、狂风骤雨。他又冷又饿,体力不支,终于被雹子大的雨点打翻在地。

路过的好心人以为他是饿倒的乞丐,撑着伞走过了,又折回来给他放下一个馒头。

他看着那馒头被雨水一点一点浇透了,变得又冷又硬,脑海里电光石火,却是那年老师带着他,看着连绵成海的雪白芦苇。

那时老师教导他,要顽强地活下去,但不可轻易下跪。

可笑他曾经幼稚无知,而今老师不在了,他才终于懂了——

下跪确是无用的。

当初救他的是老师,即便他不跪,老师也会救他。而今老师不在了,他便是把这府衙前的青石板跪穿,跪死在此,不搭理他的也不会理他。

老师要他做芦苇,要他看似随风摇摆,其实百折不弯,只要一点水土就疯狂生长,以最柔软的姿态,活成最强韧的模样。

他便要做这样一支芦苇。

他是老师破费五百两巨财从杀猪刀下救回来的孩子。

这笔债,他还未还。

他在扑面砸落的冻雨中摇晃爬起,把那块已经冷硬的馒头咬牙塞进肚里,而后拖着冰冷麻木的双腿,转身一步一挪,将草芥小民无法逾越的府衙高门,甩在深浓夜色之中。

那一回他真的病了许久,缠绵月余,冻雨寒气入肺,咳得摧心呕肝。

但他不想死,更不甘愿就这样窝囊死了。

他撑着病体给人做工,换一口饭吃,买不起药就自己挖,捡菜市上别人挑剩下的葱白煮水喝,无论如何也想撑到冬去春来。

他要去贡院,要入春闱。他宋葭可是顺天府近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十六岁上摘得乡试头筹的少年举子,他偏不信,那么多考官、同科,难道就没一个见过他、能证明他的身份?

假的就是假的!

那夺他身份之人,他哪怕堵在贡院门外将之一口咬死,也决不忍气吞声叫恶贼如愿!

好容易熬到金水河开化了,从北海潋滟荡开的风透出一丝暖意,吹拂了四九城的每一片砖瓦,散在神州大地的泥土之中。

他像只从雪窟里苏醒过来的野兽,以为自己就此熬过了凛冽寒冬。

万没想到,忽然就有人向官府举告他是没有户籍的流民。那从前跪求也无动于衷的衙门官差一下便活了,张牙舞爪就来拿他。

流民之身,永充徭役,再不得科举入仕。

他又只能没命地逃,如同八岁那年,逃离不堪的故土与童年,只是再没有书院可以躲避,没有老师来救他了。

仓皇之间,他头晕脑胀闯进一条早已荒废的胡同。

胡同左右住户全没了,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封条,经年枯叶覆盖青砖,被料峭寒风卷起,一地萧索。

可他却一眼认出来了,愣住了。

这是他已然八年没回来过的明灯胡同。

八年了,他已从总角孩童长成十七岁的少年郎,而这曾带给他无限温暖与幸福幻梦的明灯胡同,却残败至此。

如同一切从未存在过。

老师不存在。

那一年中的欢声笑语,每一丝让他至今贪恋的人间温度,全不存在,都是大梦一场。

怎么可能!

他不认!

绝不!

身后追捕杂声呼啸。

他却如入魔障,不管不顾地翻遍每一处砖瓦缝隙,誓要寻找存在的证据。

直到——

他看见胡同尽处那小院门上的封条是撕开的。

木门已生腐朽,只隐隐掩着一道缝隙,随寒风摇曳发出“吱呀”声响。

他骤生欣喜,来不及细思,已飞蛾扑火般撞开那扇门。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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