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只有水流哗哗作响。
辛淮声盯着镜子里的乔槿,一时间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重复了一遍。
“那天的人,是你吧。”
这次的问句变成了陈述的语气,像是已经不需要求证,只差一个确定。
乔槿低着头,认认真真搓洗每一根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太瘦了。
辛淮声心想。
厚重的长发随着洗手的动作轻微晃动,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辛淮声离着他有些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这次可以确定,乔槿肯定听见了他说的话。
在漫长的无声的等待中,他得到了答案。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辛淮声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不禁涌上来一阵后怕。
从他在商场跟踪乔槿母子时就发现了,乔槿今天走路慢吞吞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一条腿使不上劲。大概是那天伤到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那群人下手可真没轻没重,如果当时他没有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确定了那天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是乔槿,那么第二天他收到的保温杯就有了解释。
他就说嘛,怎么会这么凑巧,刚好在他杯子碎了之后,就收到了个保温杯。
如此雪中送炭,让他误以为是心有灵犀。
“那个保温杯,我收到了,”辛淮声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谢谢你。”
乔槿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关上水龙头,看着水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手间骤然安静得过分。
“你这情况,跟老师说了……”辛淮声忍不住问。
“辛医生,”乔槿转过身,抬眼望他,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今天帮我。”
这还是辛淮声第一次长时间直视乔槿的眼睛。
一双没有什么波动的眼睛,没有感激,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年轻人该有的鲜活和热烈。他的眼神麻木,辛淮声见到过类似的眼神,不过那都出现在一些生命快走到尽头的老人身上,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高中生身上看到这么暮气沉沉,淡然无望的眼睛。
辛淮声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在心里慢慢琢磨着乔槿的话——“谢谢你今天帮我”,不得不说,这七个字用得十分巧妙。
感谢的是今天帮他”,那以前帮的是不是他?还是以前的乔槿并不感谢?
又或者,是他之前的行为对乔槿而言根本不算帮忙?
辛淮声又说不准了,索性知趣地闭上嘴。
乔槿擦干手,绕过他,走向洗手间门口。
辛淮声本就不是来上厕所的,乔槿一走,他也跟着离开。
没走几步,他突然注意到乔槿后腰部分的衣服破的洞口有点大,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如果再不小心一些,很容易走光。
“哎,”他忍不住说,“乔槿,你等一等。”
乔槿停下脚步,沉默地望向他。
“你的衣服……”辛淮声指了指他的背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他和乔槿的体型相差有点大,他穿正好的衣服罩在乔槿身上,显得乔槿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辛淮声心底生出些怪异的感觉,总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不合规矩。
但是不合哪里的规矩,他也不愿去细想。
辛淮声把披好的衣服收走,重新穿在自己身上。
乔槿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看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算了,你先跟我来。”辛淮声叹了口气。
他领着乔槿拐了个弯,走到自己放购物袋的地方。万幸,商场监控还是有些作用的,东西没被人动过。
辛淮声从袋子里翻找出来那条充值送的腰带,弯腰给乔槿围上。
“先将就一下,你衣服后面的洞破得有点大,得挡一下。”他一边整理衣服,把洞用腰带遮住,一边解释,“这条腰带我用不到,你拿着就行,不用还我。”
腰带系上,揽出一道细细的腰。
辛淮声移开眼睛。
他顿了顿,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们医院王医生的名片,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这名片是刘医生给的,他为王医生的工作量操碎了心。
辛淮声原本以为这名片最终的归宿只会是在垃圾桶,没想到现在竟然用上了。
不等乔槿开口,他便像发传单一样不容拒绝地塞给了乔槿。
乔槿低头看着那张还留存着体温的名片,抿了抿嘴,没说话,也没拒绝。
辛淮声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脚步声的是一道尖锐的女声,像一把利刃刺开消防通道里安静的气氛。
“有流氓!”
*
“还不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就报警了!”
辛淮声的心咯噔一下,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扭头看向来人,说话的正是乔槿的母亲。
乔槿母亲疾步走过来,脸上表情很是难看,眼睛瞪大,怒目而视。
他又缓缓回头看了看自己——给乔槿塞名片的样子确实是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远远一看让人想入非非。
辛淮声:“……”
今天想做点好人好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
辛淮声松开手,后退一步,和乔槿拉开距离。
还没来得及解释,乔槿母亲已经冲到跟前,把乔槿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死死地盯住他。
“你是什么人!”
辛淮声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乔槿妈妈,您好,我是益民医院的医生,您忘了吗,之前您带着乔槿去医院看喉咙,给他看诊的医生就是我。”
乔槿母亲愣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眉毛拧在一起,像努力回忆什么。
几秒后,她的表情突然一变,就在辛淮声以为她是记起了自己,要松口气的时候,乔槿母亲又冷笑一声:“好啊,还真没看出来,原来是那个医生!长得人模狗样的,净干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