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后,同学们陆续返回各自寝室。
路桥川站在镜子前,指尖碰了碰脸颊——那里还留着钟白巴掌的温度,红痕在镜中格外显眼,像枚没来得及收走的印章。他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转身坐回自己椅子上。
隔壁桌前,我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光映得眼底一片专注。后天就是封闭式军训,整整半个月碰不了电脑,必须在今晚攒够十章存稿。读者群里已经有人在敲碗催更,甚至半开玩笑说要是断更就寄刀片。
我哪敢断?
当初叔叔说“你写的那些故事挺有意思,试试发出去呗”,我半信半疑,把平时记的趣事和校园日常整理成小说,发到了网上。没成想,那些关于青春和成长的故事,真的吸引了一批读者。他们给我起的笔名叫“霖川”,在评论区催更、讨论剧情,甚至有人专门建了读者群。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记下的那些东西,会有人等着看。
终于敲完最后一个标点。指尖悬在键盘上空,微微发酸。我缓缓抬头,舒展脖颈。余光扫过斜对面的书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余浩正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肩膀微微耸动。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裹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妈……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尾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泄露出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思念,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酸涩的味道。
而靠窗的位置,肖海洋背对着窗户站着,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藏着的凝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和余浩那边的脆弱不同,他的声音更硬,更像是在报平安——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出卖了他。
路桥川望着这一幕,喉结轻轻滚动。他默默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手机屏幕上,路母的名字亮着。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浩偶尔的抽泣声和肖海洋压低的说话声。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落落的。屏幕上的文档已经保存关闭,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色,什么图案都没有。我盯着那块蓝色看了很久,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像什么都没装。
叔叔待我极好。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婶婶也是,每次做好吃的,第一个总是夹到我碗里。钟白更是,凶巴巴的,但什么事都想着我。
我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但每当夜深人静,父母的脸总会准时浮现在脑海里。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来的。有时候是妈妈做饭的样子,有时候是爸爸看报纸的侧脸,有时候什么都不具体,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孤独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密密实实地包裹。
我习惯了。习惯在深夜写东西,习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塞进故事里,习惯在笔记本上记下所有琐碎的日常——好像记下来了,就不算一个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刺破沉寂。
我猛地回神。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林洛雪。
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发颤。然后抓起手机,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我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里还裹着没散的恍惚。
“钟霖!”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春风,温柔得能化开冰,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你在忙什么呢?新环境适应吗?会不会觉得拘谨?”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这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关切。刚才还沉甸甸压着我的孤独感,竟像被暖阳晒化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散了一点。喉结动了动,轻声回应,语气里裹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林雪。”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屏息的静。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羽毛搔过心尖。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字字清晰:“真的……真的很庆幸能再见到你。也谢谢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钟霖……”
最后两个字抖得厉害,像积攒了数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压着的激动几乎要破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的灯光落在我手背上,映出微微颤抖的指节。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
“你是在我自我介绍时认出来的吧?所以才主动坐到我旁边?”
林洛雪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慌乱的无措,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你们都还记得……我好怕你们都忘了,就留我一个人来到这里。”
越往后说,声音越轻,像怕稍一用力,就会戳破这场好不容易等来的重逢。
我的心揪了一下。
“对不起,”我的声音沉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没第一时间跟你相认。”
“没关系呀!”她的声音突然亮了起来,像拨开了乌云见着了太阳,“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火车上?”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期待,“那根薄荷味的棒棒糖——是试探吗?”
我望着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你说话的样子没变,歪头的习惯也没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