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线断了的第二天,安怀瑾发现自己摸不到东西了。不是摸不到,是摸上去没有感觉。手放在桌上,知道碰到了木头,但那种“木头”的感觉——凉的、硬的、有纹路的——没有了。像是隔了一层手套。
他试了很多次。茶杯,温的,但感觉不到温。竹简,滑的,但感觉不到滑。无衣的剑柄,缠着绳子的,以前摸上去一粒一粒的,现在只是知道有东西在手里,但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触感。
楚相逢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但甜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真切。
“怎么了?”楚相逢问。
“没怎么。”
安怀瑾把桂花糕吃完了。吃完之后不知道吃了什么味道。
师父说,因果断了,就是断了。不在这世上任何一条命里,意味着这世上的一切跟你没有关系了。你摸不到它们的感觉,因为它们不认你。
“会恢复吗?”安怀瑾问。
师父摇头。“不知道。以前没人断过因果。”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没飘,垂着。他看了很久,觉得那旗子像是在看他。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那面旗子,那双不会闭上的眼睛,在看他。
林远之来了。
跛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在安怀瑾面前停下来。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司主的东西。”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在他静室找到的。夹在枕头下面。”
安怀瑾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天禧元年,正月初一。最后一页写着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中间每一天都有记录。司主写了六十年的日记。
他随手翻了一页。天禧十七年,七月初五。只有一行字:“沈家事了。谢衍之死了。”
翻到天禧三十七年,三月。也是只有一行字:“安怀瑾的棺材做好了。放在因果殿后门。”
翻到最后一页。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字迹潦草,像手在抖:“明天去找安怀瑾。该还了。”
安怀瑾合上册子。
“你看过了?”他问林远之。
“看过了。”林远之说,“司主让我保管的。说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但你一直不来拿,我就送来了。”
安怀瑾把册子收进袖中。
“林远之。”
“嗯。”
“司主死了,你打算做什么?”
林远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继续在因果殿待着。待一天是一天。”
他转身走了。跛着脚,一步一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安怀瑾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静室。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渡厄司的印记。但不是谢怀璟的笔迹。
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渡厄司需要一个新司主。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没署名。
安怀瑾把信放在桌上。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谁写的?”
“不知道。”
“你怎么想?”
“没想。”
门被人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渡厄司推举新司主。”谢怀璟说,“三天后投票。你的名字在上面。”
“谁提的?”
“林远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把文书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安怀瑾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一长串职务和功绩——渡厄使,因果殿弟子,处理沈家案,破装置,断因果。
“这些东西谁写的?”
“档案室的人。”谢怀璟说,“但他们不知道你断了因果。”
安怀瑾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别人的。
“你不想当?”谢怀璟问。
“不想。”
“那你想让谁当?”
安怀瑾想了想。“没人。”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渡厄司不能没有司主。”
“为什么?”
“因为天庭需要渡厄司。渡厄司需要一个人管。”
安怀瑾没接话。
楚相逢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当不了。”
谢怀璟看着他。
“他摸不到东西了。”楚相逢说,“感觉不到冷暖。你让他怎么当司主?连案几凉不凉都不知道。”
谢怀璟看向安怀瑾。安怀瑾点头。
“从昨天开始的。”
谢怀璟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书卷起来,收进袖中。
“那我去找别人。”
他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楚相逢还在门框上靠着。
“你刚才说‘没想’,”楚相逢说,“是在撒谎吧。”
安怀瑾没否认。
“你想了。但你觉得想了也没用。”
安怀瑾站起来。“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没往渡厄司的方向走,往反方向走。那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安怀瑾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六角的,不化。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楚相逢。”
“嗯。”
“你知道无根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楚相逢想了想。“就是没有根的人。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那我在哪?”
“你在这里。”
安怀瑾把雪花收回去。他看着空地的尽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以前我觉得,因果是绳子,拴着所有人。绳子断了,人就飘了。”他顿了顿,“现在我飘了。”
楚相逢没接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回头。夏南初走过来,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谢无咎来了。”夏南初说,“在渡口。说要见你。”
安怀瑾往渡口走。
谢无咎坐在渡口的木桩上,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看着像从山里滚出来的。手里拿着那把砍柴刀,在削一根树枝。看到安怀瑾,他把砍柴刀放下。
“因果断了?”谢无咎问。
“断了。”
“什么感觉?”
“摸不到东西。”
谢无咎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第一任说过,因果断了就是断了。不疼不痒,但什么都摸不到了。”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木桩湿漉漉的,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
“你来天庭做什么?”
“找你。”谢无咎把那根削好的树枝插在地上,又拔出来,又插进去。“装置停了,司主死了,渡厄司要换人。我手里的令牌没用了。”
“你想把令牌给我?”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因果丝全断了,一根都不剩。他把令牌放在木桩上。
“给你。用不用在你。”
安怀瑾拿起令牌。入手冰凉,跟以前一样,但感觉不到凉了。只是知道有东西在手里。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
“谢无咎。”
“嗯。”
“你接下来做什么?”
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回南疆。继续削木头。”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怀瑾。”
“嗯。”
“你摸不到东西,但你还能看到。还能听到。还能闻到。够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渡口的木板上哒哒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安怀瑾坐在木桩上,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一条船从对面划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沈渡。灰衣,腰上挂着渡厄司的令牌,头发用布条束着。他跳上岸,把船系在木桩上。
“安公子!”他喊,“谢掌事让我来叫你!渡厄司开会!所有人都去!”
安怀瑾没动。
“我不去。”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沈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挠了挠头。
“那……那我跟谢掌事说?”
“嗯。”
沈渡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安公子,那口棺材——我听说你看到了?”
安怀瑾看着他。
“谁跟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