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初上岸的时候,带上来一股南疆的湿气,黏糊糊的,跟天庭的干冷撞在一起,安怀瑾觉得脸上像蒙了一层湿布。
“你怎么来了?”他问。
“蛊说的。”夏南初把系船的绳子打了个结,“司主死了,装置停了,天庭要变。蛊闻到了。”
安怀瑾没接话。三个人站在渡口,船夫老张头在旁边擦桨,时不时瞟他们一眼,耳朵竖得老高。
“找个地方说。”楚相逢说。
他们去了如归客栈。陈老头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安怀瑾带人来了,也没多问,收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上了三杯茶。茶汤还是浑的,茶叶碎末浮在上面。夏南初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那口棺材,”夏南初开口,“你打开了?”
安怀瑾点头。
“里面躺着你自己的石像。”
“对。”
“石像胸口有一根线,黑的,通到地下。”
安怀瑾看着夏南初。“你怎么知道?你没去过因果殿。”
“蛊去了。”夏南初说,“你从暗道出来的时候,身上沾了蛊。很小的那种,肉眼看不见。它爬进棺材缝里,看到了,爬出来,回来了。”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浅蓝的大氅,毛绒滚边,看不出什么。他拍了拍袖子,什么也没拍出来。
“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它回来报完信就死了。那种蛊只能活三天。”
楚相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拍子。安怀瑾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司主死之前,在竹简上写了一句话。”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卷竹简,摊在桌上。“‘因果不可改,但可借。’”
夏南初看了那行字很久。
“借什么?”
“不知道。”
“借谁的?”
“也不知道。”
夏南初把竹简卷起来,推回去。他看着安怀瑾,金色的眼睛在客栈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小灯。
“因果殿后门,你用贰号钥匙开了门,看到了一面墙。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条路,路上站着一个人。”
“你怎么又知道?”
“蛊。上次那只死了,我又放了一只。”夏南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还是喝不惯。“那条路,你去过。在你的溯世镜里见过。”
安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对。”
“路上的那个人,是司主。”
“对。”
“他站在路中间,挡住了门。”
安怀瑾没接话。
夏南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令牌——陨铁的,黑色的,背面刻着“肆”字。因果丝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着,线头在桌上微微飘动,像活的一样。
“谢无咎的令牌。”安怀瑾拿起来看了看,“怎么在你手里?”
“他给我的。说他用不上了,让我拿着。”
“他用不上了是什么意思?”
夏南初想了想。“也许是不想用了。也许是觉得给我比给他有用。”
安怀瑾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三样东西并排——竹简,令牌,两把钥匙。他看着这三样东西,脑子里那些线在动。司主的,谢衍之的,他自己的。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那扇门。路尽头的那扇门,门上刻着一个“渡”字。
“我要再去一次因果殿后门。”安怀瑾说。
“现在?”楚相逢问。
“现在。”
三个人站起来。陈老头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安怀瑾放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陈老头点了点头,继续晒太阳。
因果殿后门。安怀瑾掏出贰号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不是墙,不是镜子,是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跟他溯世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雾很浓,看不到尽头。路是青石板铺的,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桂花香,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上次不是墙吗?”楚相逢站在他身后。
“上次是墙。这次是路。”
夏南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槛。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外是天庭的干冷,门里是南疆的湿气,两种空气撞在一起,门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门开了。”夏南初说,“司主死了,门就开了。”
安怀瑾抬脚迈进去。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水从砖缝里溅出来,打湿了鞋面。楚相逢跟进来,夏南初最后一个,进来之后把门关上了。
雾很浓,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安怀瑾凝了一片雪花,蓝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三个人排成一排,安怀瑾走前面,楚相逢中间,夏南初最后。脚步声在雾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走了很久。
安怀瑾的腿开始发酸。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看不到门,看不到任何东西。前后左右都是雾,像走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灰色房间里。
“走多远了?”楚相逢问。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夏南初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前面有人。”
“多远?”
“不远。但他在动。往我们这边走。”
三个人继续走。雾越来越薄,像一块灰布被人一点一点掀开。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司主。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安怀瑾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死了。”安怀瑾说。
司主转过身。他的脸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死了的那种没光,是那种“看透了一切所以不想再看”的没光。
“我知道。”司主说。
“那你还在这里?”
“等人。”
“等谁?”
司主看着安怀瑾。“等你。”
安怀瑾没接话。
司主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跟安怀瑾的溯世镜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镜面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这是我的溯世镜。”司主说,“因果殿每个弟子都有一面。我的是第零号。第一面。”
安怀瑾接过镜子。入手很重,像握着一块铁。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天禧元年,司主殁。”
天禧元年。六十年前。司主六十年前就该死了。
“你六十年前就死了?”安怀瑾问。
“死了。”司主说,“但借了别人的因果,多活了六十年。”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借谁的?”
司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路的前方。雾散了,路的尽头露出来了——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一个“渡”字。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弱,像快灭的灯。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安怀瑾问。
司主沉默了很久。
“是你。”他说。
安怀瑾没懂。
“门后面是你。不是现在的你,是四十年后的你。天禧七十七年,你死了。死之前,你把你的记忆存进了那口棺材。但那口棺材不在因果殿——它在这扇门后面。你看到的那个石像,是四十年后的你放在这里的。”
安怀瑾站在雾里,看着那扇门。
“你借了我的因果?”他问。
司主点了点头。“天禧元年,我该死。但我借了你六十年的因果,多活了六十年。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是因为我借了你的命。”
安怀瑾没说话。他想起了那根黑色的因果线——从心脏出发,连到令牌,连到司主。杀与被杀的因果。不是他杀司主,是司主杀他。用六十年,慢慢杀。
“你能还吗?”安怀瑾问。
司主摇了摇头。“借了就是借了。还不了。但你可以不借。”
“什么意思?”
“门后面有一个你。四十年后的你。他站在那里,等你进去。你进去了,他就活了,你就死了。你不进去,他死了,你活。但你的因果线会断,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因果的人。没有因果的人,不在这世上任何一条命里。”
安怀瑾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