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掌事。他说棺材里躺着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沈渡顿了顿,“他说那个人是你,也不是你。我没听懂。”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次真走了。
安怀瑾坐在木桩上,看着水面。楚相逢站在他身后,夏南初靠在渡口的柱子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安怀瑾站起来。
“走吧。”
“去哪?”楚相逢问。
“因果殿。睡觉。”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林烬昭。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谢予迟跟在后面,锁链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听说你当不了司主了?”林烬昭问。
“当不了。”
“可惜。”林烬昭说,“我还想让你当了之后给我涨月钱。”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点光,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谢予迟。”安怀瑾叫他。
谢予迟看着他。
“你能感觉到锁链的凉吗?”
谢予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锁链。“能。”
“什么感觉?”
谢予迟想了想。“铁的。凉的。有时候烫。”
安怀瑾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回走。林烬昭跟谢予迟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安怀瑾听到林烬昭在后面说了一句“他变了”,谢予迟没回答。
回到因果殿,安怀瑾进了静室。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袖子里那片雪花在发光,蓝光从布料里透出来,把屋里染成一片淡淡的蓝色。
他把雪花拿出来,放在桌上。雪花不化,就那么亮着。
他看着那片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年后的他给他这片雪花的时候,说了一句“拿着”。没说别的。没说要用来做什么,没说要还,没说要保管。
就是“拿着”。
安怀瑾把雪花放在枕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不会来了。因果断了,心悸也没了。那种毫无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攥住心脏的感觉,没了。
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高兴是什么感觉?他记得,但记不真切了。像隔了一层雾,像站在门外看屋里的人笑,知道他们在笑,但不知道笑是什么滋味。
安怀瑾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影子。窗外的松树被风吹动了,影子在墙上晃。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影子不晃了。
风停了。
安怀瑾坐起来。袖子里那片雪花还亮着,蓝光透过布料,在屋里像一盏小灯。
他穿好衣裳,把雪花收进袖中,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
屋里没人。蒲团空着,竹简摊在地上,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安怀瑾摸了摸砚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凉,只是知道是凉的。
师父走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安怀瑾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找司主了。”
司主死了。师父去找司主了。去哪找?那扇门后面?那条路上?那片空白里?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出静室,走出因果殿。
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往渡口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哪?”
“姑苏。”
船离岸。水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六角的,亮着,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姑苏。
船到了。
他上岸,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坐在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安怀瑾,他把书合上。
“来了?”
“来了。”
安怀瑾在石阶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沈渡的娘还在吗?”安怀瑾问。
谢怀璟指了指桂花树。树干上那个“谢”字旁边,那团影子还在,但淡得快看不见了。
“快散了。”谢怀璟说,“沈渡不回来,她就散了。”
安怀瑾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团影子。摸不到。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碰不到。
他收回手。
“谢怀璟。”
“嗯。”
“你恨司主吗?”
谢怀璟想了想。“不恨了。他死了,恨也没用了。”
安怀瑾没接话。
他走出沈宅,往渡口走。
走到半路,天阴了。不是要下雨那种阴,是那种“也许永远不会下雨,但也不会出太阳”的阴。
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
蓝的,亮的,不化。
他把雪花举到眼前,透过雪花看天。天变成了蓝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他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安怀瑾。”
他转过身。
楚相逢站在巷子口,藏青色纱衫,头发用发冠束着,银色的发簪别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刚做的。”楚相逢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他。
安怀瑾接过去。油纸包温热的,但他感觉不到温热,只是知道是温热的。
他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他知道是甜的。但尝不出来。
他吃完了。
“好吃。”他说。
楚相逢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头顶那一线天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钟声。
渡厄司的钟。安怀瑾听过一次,上次响是司主死的时候。这次又响了。
“新司主选出来了。”楚相逢说。
安怀瑾没问是谁。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在巷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安怀瑾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收进袖中。
“走吧。”
“去哪?”
“回去。”
两个人往渡口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
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
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
蓝的,亮的,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