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安怀瑾从老仆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是正常的黑夜——乌云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连灯笼的光都照不出三尺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被翻了出来。
谢怀璟还站在门口,伞收了,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淋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墨发湿透了,白玉桂花簪歪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安怀瑾,没说话。
安怀瑾也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往巷子外面走。
“去哪?”楚相逢在后面问。
“找镜子。”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有人知道。”
他说的“有人”,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沈渡的娘。
她两次出现,两次都说了同样的话——“渡儿回家了”。家在沈宅,她要把沈渡带回去。那面封着沈渡魂的镜子,应该也在沈宅。
安怀瑾加快脚步。
雨打在脸上,冷的,但他没在意。他在想一件事——谢衍之为什么要杀沈家满门?为了掌事令牌。但掌事令牌当时在谁手里?在沈家手里?还是沈家只是代人保管?
还有一个问题。
谢衍之杀了沈家满门,把沈渡的魂封进铜镜,那他自己后来去哪了?
失踪。
谢怀璟说他父亲失踪了。
一个渡厄司的掌事,杀了人,抢了令牌,然后失踪。这说不通。除非有人让他失踪。
安怀瑾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也停下来。
“怎么了?”楚相逢问。
安怀瑾没回答,转过身,看着谢怀璟。
雨幕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帘子,谢怀璟的脸在帘子后面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父亲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安怀瑾问。
谢怀璟想了想。
“没有。”他说,“他一向寡言,很少跟家人说司里的事。失踪那天,他出门前只说了一句‘去去就回’,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是什么日子?”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谢怀璟顿了顿,“沈家灭门的第二天。”
安怀瑾点了点头。
七月初四,沈家灭门。七月初五,周明远被杀。七月初六,谢衍之失踪。
三天,三条人命,一个人失踪。
“你父亲跟沈家有什么渊源?”他问。
谢怀璟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不提沈家。”
“那周明远呢?”
“也不知道。”
安怀瑾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谢怀璟抬眼,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雨水的光,也有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真不知道。”他说。
安怀瑾没再追问,转身继续走。
沈宅在雨夜里像一座坟。
大门开着,安怀瑾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雨里摇着,枝丫间挂着的红绸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树干上,像一道道血痕。
正厅的灯还亮着。
安怀瑾走进去的时候,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供桌上的牌位还在,沈渡还躺在地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对。
沈渡的姿势变了。
走的时候他是侧躺的,脸朝着供桌。现在是仰躺的,脸朝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属于沈渡。
安怀瑾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渡的鼻息。有气,很微弱,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
“他被附身了。”林烬昭蹲在另一边,翻开沈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是散的,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被摄魂,现在是身体里进了别的东西。”
“能赶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林烬昭站起身,“不过有个更快的办法——”
“让它自己出来。”安怀瑾接上他的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渡。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让你永远出不来。”
沈渡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瞬间睁到最大,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嘴巴也张开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然后一团黑雾从他嘴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
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她站在供桌前,嫁衣湿透了,红得发黑。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盯着安怀瑾。
“你不能带他走。”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他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带走他。”
“他不是你儿子。”安怀瑾说,“你儿子六十年前就死了。他是执念,是你儿子的执念,也是你的执念。”
女人愣了一下。
“你是执念。”安怀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沈渡的娘,你是她死前最后一口气化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是她,以为沈渡是你儿子,以为你们还活着。但你们早就死了。”
女人开始发抖。
嫁衣上的水珠被抖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的身体在变淡,跟之前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
但她没有消失。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整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表情完全变了——不是温柔,不是哀伤,是恨。刻骨铭心的恨,像是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那我也要带他走。”她说,声音嘶哑,“就算我们死了,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你不能。”安怀瑾说,“他的魂被封在镜子里,你的魂也被封在镜子里。你们出不去。”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诡异,不是嘲讽,是一种绝望的、认命的笑。
“那你也出不去。”她说,“你们所有人,都出不去。”
话音刚落,正厅的门猛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从外面推的。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供桌上的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
油灯灭了。
黑暗里,安怀瑾听见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喊冤的,叫骂的,跟之前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样,但更近,更响,像是那些声音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他身边。
他凝出一片雪花。
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看到楚相逢站在他左边,裂空鞭已经出袖,鞭身上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慕南舟站在他右边,溯光剑出鞘,剑身泛着淡紫色的光。林烬昭在他身后,墨韵扇展开了一半,土黄色的灵力从脚下蔓延开去。谢予迟的锁链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网。
谢怀璟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窄而长,像一截月光。
但房间里没有那个女人。
只有沈渡。
沈渡坐起来了。
他坐在供桌前,手里抱着那五个牌位,一个一个摆在腿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正常的,但眼神不对——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沈渡。”安怀瑾叫他的名字。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沈渡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附身过的人,“我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