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沈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牌位,“我娘被杀的那天晚上。”
他开始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记录,不带任何感情。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六个人。领头的穿着一身黑,腰上挂着一块令牌。我娘让我躲在祠堂的供桌下面,用桌布盖住我。我从缝隙里看到他们的脚,六双脚,都穿着黑色的靴子。领头的那个走到我娘面前,问她令牌在哪。我娘说不知道。他就动手了。”
沈渡停了一下。
“他杀我娘的时候,用的是锁链。”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一动。
锁链。
他看向谢予迟。谢予迟面无表情,但锁链缩了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杀完我娘,他们开始搜屋子。搜了很久,没找到。领头的那个很生气,说‘把那个小的找出来’。然后他们开始找我。”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找到了供桌,掀开桌布,看到了我。领头的那个蹲下来,看着我,问我令牌在哪。我说不知道。他就掐住我的脖子,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雾。我走了很久,走不出去。然后我听到了我娘的声音,她说‘渡儿,回家’。我就跟着她的声音走,走到了这里。”沈渡抬起头,看着安怀瑾,“然后我就一直在这一天里重复,重复了六十年。”
安怀瑾沉默了几息。
“那个领头的,”他说,“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沈渡摇头。
“没看到。他一直背对着光,脸是黑的。”
“那他的令牌呢?看清了吗?”
沈渡想了想。
“没看清,但记得上面有个字。不是‘渡’,是别的字。”
“什么字?”
沈渡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记忆深处打捞一样沉了很久的东西。
“谢。”他说,“上面写着一个‘谢’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怀璟开口了。
“不可能。”他说,声音还是温润的,但能听出那底下的紧绷,“渡厄司的令牌上只有‘渡’字和职位,不会有姓氏。”
“那不是我说的。”沈渡睁开眼,看着他,“是我看到的。”
谢怀璟还要说什么,安怀瑾抬手制止了他。
“令牌的事先放一边。”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面镜子。”
“找到了。”慕南舟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慕南舟蹲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灰蒙蒙的,跟他们进来时用的那面一模一样。
“在供桌下面找到的。”慕南舟说,“塞在桌板的夹层里,用蜡封着。”
安怀瑾接过镜子。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冰。镜面上有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雾散了,露出镜面里的东西。
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是沈渡的脸。年轻的,七岁的,眼神惊恐的,张着嘴在喊什么。
但镜面里没有声音。
安怀瑾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封。”
“就是这个。”他说,“沈渡的魂在里面。”
沈渡看着那面镜子,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像是缺失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回来了,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冲击。
“我感觉到……”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面镜子,“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安怀瑾把镜子拿开,没让他碰到。
“现在不能碰。”他说,“你的魂被封在里面六十年,身体和魂已经产生了排斥。如果直接放回去,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楚相逢问。
安怀瑾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不是花纹,是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把镜子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镜中有镜,镜外有镜。破镜者,困于镜。执镜者,渡于镜。”
他念完,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林烬昭问。
安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面里沈渡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跟这面镜子,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刻痕。
“双镜。”他说,“有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一面封着沈渡的魂,就是我们手里这面。另一面是谢怀璟给我们的那面,我们通过它进入这个世界。”
“然后呢?”楚相逢问。
“然后——”安怀瑾顿了顿,“这两面镜子是互通的。封着沈渡魂的这一面,是钥匙。我们进来的那一面,是门。用钥匙开门,就能把沈渡的魂带出去。”
“那怎么用?”慕南舟问。
安怀瑾想了想。
“需要一个人拿着这面镜子,从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走出去。两个镜子会产生共鸣,封在里面的魂就会被释放。”
“谁拿?”
安怀瑾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里沈渡的脸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期待。
六十年的期待。
“我来拿。”他说。
“不行。”楚相逢几乎是立刻反对,“你拿的话,你的魂会被吸进去。上面写得很清楚,‘破镜者,困于镜’。”
“那不是写给我们的。”安怀瑾说,“那是写给制造这面镜子的人的。制造者破了镜,困于镜。我们不是制造者,我们是执镜者。执镜者,渡于镜。”
“你怎么确定?”
安怀瑾笑了笑。
“不确定。”
楚相逢瞪着他。
“所以你要拿命去赌?”
“不是赌。”安怀瑾把镜子收进袖中,“是因果。”
他转身往外走。
“沈渡的身体留在这里,林烬昭和谢予迟守着。其他人跟我走,去找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
“在哪?”慕南舟问。
安怀瑾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谢怀璟一眼。
“这要问他。”他说,“那面镜子是他的,他应该知道怎么找。”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谢怀璟身上。
谢怀璟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袍还在滴水,白玉桂花簪歪得更厉害了,几缕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镜子在城外。”他说,“姑苏城西,有一座废弃的渡口。我们进来的那面镜子,被我放在了渡口的老柳树下。”
“为什么要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楚相逢问。
谢怀璟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知道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出去。”他说,“如果出不去,至少那面镜子不在城里,不会被人利用。”
“利用来做什么?”
谢怀璟看着他,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安怀瑾从未见过的东西。
“利用来困住更多的人。”
安怀瑾没再问。
他走进雨里,往城西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