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旧址在姑苏城北,如今已是一片荒地。
安怀瑾到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暗,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墨,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屋顶,空气闷得像要炸开。
没有雨,但潮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儿。”林烬昭用扇子点了点地面,“府衙大门的位置。”
他说的是一块碎了一半的石碑,倒在杂草丛里,上面刻着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石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上挂着东西。
安怀瑾走近了才看清——是红绸。很多条红绸,从树枝上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像一条条凝固的血。
“有人来祭拜过。”慕南舟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香灰,“香是新烧的,不超过三天。”
“谁会来祭拜一个六十年前死了的官员?”楚相逢问。
没人回答。
安怀瑾绕到槐树后面,树干上刻着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器在树皮上烙出来的。
一行字。
“周明远,天禧十七年七月初五,殁于此。”
周明远就是那个周大人。
安怀瑾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树皮粗糙,烙痕深得几乎要穿透树干。他把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有焦糊味,也有桂花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沈渡呢?”他突然问。
楚相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渡不见了。
他们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沈渡明明跟在后面。安怀瑾记得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确实在。
“什么时候不见的?”谢予迟的声音很冷。
“出沈家的时候还在。”林烬昭想了想,“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过了那个石拱桥……”
他顿了顿。
“过了石拱桥之后,我没再注意。”
安怀瑾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水流已经急得能卷走人。
白发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飘动,蓝蝶发饰颤了颤,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走过石拱桥,走过那条湿漉漉的巷子,走到沈家大门口。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门是锁上的。慕南舟开的锁,走的时候又锁了回去,锁得好好的。
现在门开着,锁挂在门环上,完好无损。
安怀瑾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渡。
是个女人,穿着嫁衣,红色的绸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透明。
安怀瑾认出了她。
巷子里吊着的那一个。
“你是沈渡的娘。”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人没动,也没说话。
安怀瑾往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楚相逢压低的声音“小心”,他没理。
“沈渡不见了。”安怀瑾说,“他在哪?”
女人的头慢慢抬起来。
头发滑落,露出整张脸。五官端正,眉眼柔和,如果不是脸色太苍白,应该是个温婉的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对劲——瞳孔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渡儿。”她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渡儿回家了。”
“这不是他的家。”安怀瑾说,“他的家六十年前就没了。”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六十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原来这么久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正厅的方向。
安怀瑾绕过她,走进正厅。
供桌上的牌位还在,但多了几个。他走的时候只有三个,现在有五个。新增的两个,一个写着“周明远之位”,一个写着“周门沈氏之位”。
沈渡跪在供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渡儿。”女人跟进来,站在门口,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鬼,“娘给你点了灯,你怎么不亮?”
安怀瑾这才注意到,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忽明忽暗。
沈渡没有反应。
安怀瑾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沈渡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跟那个女人一样,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壳。
“被摄魂了。”林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另一边,伸手在沈渡眼前晃了晃,“三魂七魄少了两个,魄还在,魂没了。”
“能找回来吗?”安怀瑾问。
“能,但需要时间。”林烬昭站起身,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有个更快的办法——让摄他魂的人自己放回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女人。
女人站在门槛外,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红得发黑。她看着沈渡,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
“我没摄他的魂。”她说,“我只是……只是让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安怀瑾眉头微动。
女人走进来,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沈渡的牌位,手指在“殁”字上停了一下。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她慢慢说,“那天晚上,沈家来了一批客人。”
“什么人?”
“渡厄司的人。”
安怀瑾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来找老爷,要一样东西。老爷不给,他们就动手了。”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杀了我,然后是老爷,最后是渡儿。”
“他们要什么?”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一块令牌。”
安怀瑾从袖中取出那枚沈家的令牌,举到她面前。
“这个?”
女人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这是沈家的令牌,不值钱。他们要的那块,是渡厄司的令牌,上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背面有一个‘掌’字。”
谢予迟的锁链响了一声。
安怀瑾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渡厄司的掌事令牌,一共只有三块。一块在司主手里,一块在副司主手里,第三块……
第三块失踪了很多年。
“那令牌现在在哪?”他问。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嘴角咧到最大,眼睛却一点没弯,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手里。”她说。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女人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确凿无疑,像那里真的有一块令牌。
“你好好想想。”女人说,“你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渡他吗?”
安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那种毫无来由的心悸,跟之前在渡厄司时一模一样。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想出来又出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了。
“我来这里。”他说,一字一顿,“是为了完成渡厄司的任务。其他事,跟我无关。”
女人笑得更深了。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跟客栈老板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安怀瑾,直到最后,只剩一双眼睛悬在半空中,盯着他。
“渡儿会醒的。”那双眼说,“但你们要带他走。这里不安全。”
然后连眼睛也散了。
供桌上的油灯灭了。
黑暗里,安怀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他讨厌这种感觉。
楚相逢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重新填满房间。沈渡倒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林烬昭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说了句“魂回来了”。
安怀瑾没说话,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五个牌位。
周明远,周门沈氏。
“周大人娶了沈家的人?”他问。
“应该是。”慕南舟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一本册子,就着灯光翻看,“沈家的族谱,我在偏厅找到的。周明远的夫人姓沈,是沈渡的姑姑。”
“也就是说,沈渡的娘让沈渡去找的周大人,是他姑父。”楚相逢说。
“亲姑父。”慕南舟翻了翻册子,“沈渡他爹的妹妹,嫁给了周明远。”
安怀瑾的手指在供桌上敲了敲。
“沈家灭门,周明远第二天也死了。杀他的人,应该是同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