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将手里的图纸缓缓展开,递到阿钝面前——上面画着一台小蒸汽机,比之前造的那台更小,零件也更少,采用木头架子,只有关键部位用铁,结构简单而精巧。“你看,这个蒸汽机,老百姓自己就能装配。木头可以找木匠打造,铁可以找铁匠锻打,零件能拆能换,坏了不用整台扔掉,只换一个零件就行,便宜又实用,谁都买得起。”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想把这张图纸散出去,谁要谁拿走,不收一分钱。”
“不收钱,院子拿什么撑?”阿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现实的考量——他比谁都清楚,小院的困境,离不开钱的支撑。
石头沉默了,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学堂,窗户紧闭着,黑板上空空荡荡,桌凳整齐地摆放着,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想起那些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阿钝哥,”石头转过头,目光坚定,“师父说,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可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该去的人?是有钱的商人?有权的官员?还是能帮我们撑起院子的人?”
阿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说出自己的答案。
石头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坚定:“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该去的人,是那些能用技术让更多人吃饱饭、过好日子的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只是为了让地里能浇上水,让磨出来的面更细,让铁能打得更薄、更省力。这样的人,就算不收钱,他也该拿到图纸;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给再多钱,也不该让技术落在他们手里,糟蹋了师父的心血。”
阿钝看着月光下的石头,他的眼睛很亮,透着坚定与纯粹,没有一丝杂质。阿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你去散。散给该散的人,守住师父的心意,也守住技术的本心。”
石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起身,走到学堂门口,在门槛上坐下,将图纸铺在膝盖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又细细翻看了一遍,生怕有一丝疏漏。
这时,刘七从学堂里探出头,看见石头,轻轻走了出来,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图纸上,眼里满是好奇:“石头师傅,你在画什么?”
“小蒸汽机,比之前的更小,老百姓自己就能装配。”石头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刘七凑近了些,细细看着图纸,眼神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向往,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我能学吗?我学会了,也能帮着教别人,帮着把图纸散给更多老百姓。”
“能。”石头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温和,“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教你,教你怎么画,怎么装,教你怎么把技术传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刘七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蹲在石头身边,借着月光,认真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条、每一个零件,一直看到月亮偏西,夜色渐深。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赵哥便在巷口发现了一样异样的东西。墙根下,一块铁牌被半截砖头压着,显然是怕被风吹走,铁牌磨得发亮,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汉”字,与上次在了你后墙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赵哥连忙捡起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小心翼翼地将铁牌揣进怀里,快步走进院子,走到老槐树下,轻轻叫醒了还在休息的阿钝,将铁牌递了过去。
阿钝接过铁牌,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分量与上次那块丝毫不差。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凝重地问道:“什么时候放的?”
“夜里放的,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赵哥语气愧疚,“我蹲了一夜,眼睛都没敢合,却没看见任何人影,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铁牌放在这里的。”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紧紧攥着那块铁牌,神色凝重。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王哥——王哥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这是另一个人,一个依旧念着后汉、觊觎小院技术的人。后汉虽亡,但那些藏在暗处的怨恨与贪婪,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有人记得,就会有人来,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抢技术、抢图纸的,一旦得不到,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动手。
他攥着铁牌,伫立了很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后,他迈步走到李默屋门口,将铁牌轻轻放在门槛上,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转身缓缓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弩,继续擦拭起来。
晨光渐渐洒满小院,学堂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丫丫抱着零件走了出来,看见阿钝,轻声打了个招呼,却发现他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走到学堂门口,开始摆放零件,等着孩子们到来。
阿钝看着院里渐渐热闹起来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李默屋门口的铁牌,心里清楚,小院的安稳,终究是被打破了。周姓商人的诱惑、后汉残余的觊觎、小院的生存困境,像一道道裂痕,悄然蔓延在每个人的心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无人能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