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姓商人再度登门,是在三天之后。这一次,他没有乘坐青篷马车,只骑着一头灰驴,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扁担被压得吱呀作响,每走一步都微微弯曲,显见箱中物事分量不轻。赵哥在巷口准时拦住了他,商人依旧面带温和的笑意,递过一包精致的点心,赵哥却不为所动,只冷冷颔首,转身快步进院通报。
阿钝正靠在老槐树下擦弩,闻言站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目光落在商人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质地精良的绸衫,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仿佛前几日被拒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李师傅想好了?”商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转机。
阿钝神色沉静,语气冷淡:“师父不见你。”
商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挑夫。挑夫立刻放下木箱,伸手掀开箱盖,两箱物事赫然映入眼帘: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泛着温润的铜光,上头还压着几匹素色绸子,质地柔软;另一箱则是成色极佳的熟铁,泛着清冷的青光,一看便知是打造器械的上等材料。
“我不是来白要你们的东西。”商人语气诚恳,目光扫过院内,“图纸、技术,我买,价钱由你们开。日后造出的器械,利润我们对半分,分文不少。”他顿了顿,话锋直指小院的困境,“你们院里这些孩子,要吃要穿,还要学手艺,处处都要用钱。朝廷的月银,怕是断了有一阵了吧?”
阿钝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弩上,指尖微微用力,神色愈发警惕。商人瞥见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笑意温和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抢的,是来诚心谈合作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向阿钝,“这是我拟好的章程,钱怎么分、货怎么走、如何对账,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若是不放心,尽可以派人跟着我,去哪儿、卖什么、卖多少,都一一记录,赚了钱,按月送到院里,绝不拖欠。”
阿钝没有接那张纸,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神色未变。商人也不勉强,轻轻将纸放在门槛上,而后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这些东西先留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成不成,我们都算朋友。”说罢,他翻身上驴,轻轻一抖缰绳,驴蹄踏过巷口的碎瓦,缓缓离去,两个挑夫紧随其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阿钝站在门口,望着商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箱,伫立了许久,才轻轻关上院门。他走到门槛前,蹲下身,捡起那张章程,缓缓展开——字迹端正工整,一条条条款清晰明了,处处透着商人的精明与“诚意”。他看了许久,才迈步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将章程递了进去。
门只开了一条细缝,李默伸出手接过章程,匆匆翻看片刻,没有说话,又将纸递了出来,语气平淡却坚定:“扔了。”话音落,木门便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章程,沉默片刻,缓缓将纸攥成一团,揣进怀里——他没有扔。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弩,继续缓缓擦拭,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暖橙。赵哥低着头,慢慢走到阿钝身边,蹲在老槐树下,一言不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银子,反复搓揉着,神色局促而愧疚。阿钝依旧擦着弩,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不安。
“那个人第一次走的时候,”赵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从车窗里扔出来的银子,我没接住,掉在了地上,鬼使神差就捡起来揣进了怀里,谁都没告诉。”他将碎银子轻轻放在树根旁,指尖微微颤抖,“我家里老娘病了,急需钱抓药,这些日子一直急得团团转,那天见了银子,就昏了头。”
阿钝擦弩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哥,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
赵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满是愧疚:“这银子我一直没花,揣在怀里三天,每天都揣得出汗。今天他来,把那两箱钱放在门口,一箱箱的铜钱、绸缎,我忽然就觉得,这碎银子烫得厉害,攥在手里,比打我一顿还难受。”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语气坚定,“我去巷口蹲着,守好院子。”
“赵哥。”阿钝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哥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银子拿回去。”阿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暖意,“给你娘抓药,治病要紧。等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赵哥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阿钝,眼里泛起一丝泪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他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那块碎银子,紧紧揣进怀里,深深看了阿钝一眼,转身快步走到巷口,蹲下身,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的每一处动静。
夜幕降临,月光皎洁,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给冰冷的铁器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石头抱着一张图纸,悄悄走到阿钝身边,在老槐树下坐下,手里的图纸被反复摩挲,纸边早已卷了起来,上面的线条画了又改、改了又画,透着几分纠结与坚定。阿钝停下擦弩的动作,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等候着他开口。
“阿钝哥,”石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今天那个周商人说的,其实有道理。图纸已经散出去了,有人偷、有人抢,我们根本拦不住,与其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糟蹋技术,不如我们自己掌控主动权。造出老百姓能用得起的器械,价钱公道,让家家户户都能受益,赚来的钱,也能让院子撑下去,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
阿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