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来将作监的第五天,访客不请自来。没有深夜翻墙的黑衣人,没有暗藏的杀机,来人规规矩矩走的正门。天刚蒙蒙亮,赵哥刚换完岗,巷口便驶来一辆青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看不清里面端坐的人影。赶车的是个精瘦汉子,身形利落,跳下车后快步走到赵哥面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劳烦通报一声,我们要找李师傅。”
赵哥不敢怠慢,也未轻易放行,转身快步进院通报。阿钝正靠在老槐树下擦弩,闻言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向巷口。马车稳稳停在巷口,车帘纹丝不动,赶车汉子守在车旁,双手抱胸,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
“什么人?”阿钝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辆马车,语气里带着警惕。
“不肯说姓名,只说务必见到李师傅才肯开口。”赵哥低声回话,神色也带着几分谨慎。
阿钝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了片刻,马车无异常,赶车汉子虽戒备却未露恶意。他转过身,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后,神色平静。
“师父,有人找。乘马车来的,不肯透露名字。”阿钝如实禀报。
李默迈步走出屋,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向巷口的青篷马车,静静伫立了片刻,目光深邃,看不出所思所想。“让他们进来。”
阿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劝阻:“师父——”他担心来人有诈,毕竟这方小院,从来都不缺觊觎者。
“进来。”李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转身走回台阶上,静静伫立。阿钝不再多言,走到门口,冲赵哥点了点头。赵哥会意,转身走出院子,片刻后,马车轱辘碾过巷口碎瓦的声响传来,缓缓驶进院子,停在院门口。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下来。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绸衫,面容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便非寻常百姓,透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儒雅。他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小院,看得很慢,每一处都不曾遗漏——学堂敞开的窗户里,整齐的桌凳清晰可见,丫丫正耐心教孩子们认零件,刘七坐在最后一排,低头认真记着笔记;墙头密密麻麻的铁钩、后墙坚固的铁门,还有瞭望台上目光警惕的阿钝,都被他一一收在眼里。
“李师傅,”中年男子抬手拱手,语气恭敬,“久仰大名。”
李默站在台阶上,身形未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谁?”
中年男子笑了笑,神色温和:“在下姓周,是个行商,从江南而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递了过来。阿钝上前一步,接过纸张,匆匆扫了一眼,只见上面画着一台小蒸汽机,模样与石头造的一模一样,只是旁边标注的尺寸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明显标错了。他将纸张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图纸,低头细细翻看,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哪儿来的?”
周姓商人语气坦然:“在河北买的。有人在那里售卖这图纸,价钱不低。我买了一份,回去后照着图纸打造,却始终做不出来。”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默,带着几分恳切,“听闻这蒸汽机是你们这里传出去的,今日前来,是想请李师傅指点一二。”
阿钝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弩上,神色愈发警惕。
此时,石头从学堂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眼神一凝。
他一眼便认出,这图纸是他画的,只是被人草草描摹了一遍,线条歪斜,尺寸也抄错了不少。
“你做不出来,是因为图纸画错了。”石头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周姓商人转过头,目光落在石头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想必你就是这图纸的绘制者吧?”
石头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沉静。周姓商人也不尴尬,笑着收起图纸,揣回怀里,话锋一转:“李师傅,我今日前来,并非单纯求指点,实则是想谈一笔生意。”
他抬眼扫过小院,语气诚恳:“你们的技术,在河北已经有人抢、有人偷,甚至有人拿去高价售卖,糟蹋了这好手艺。与其让那些心术不正之人觊觎,不如我们合作。我出钱,你们出技术,造出来的水车、磨盘、蒸汽机,都卖给老百姓,价钱公道,让家家户户都能用得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南那边,河网密布,田地众多,正是缺好农具、好器械的时候,你们的技术在那里,能派上大用场。你们在这里手把手教,一年也教不了几个人;我帮你们推广,一年之内,就能让几千户人家用上这些好东西,也能让你们的手艺,真正传得更广。”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铁匠棚里余烬的轻响。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神色有些复杂;二狗从棚子里出来,默默站在丫丫身边;铁头也放下手里的锤子,从铁匠棚里走出,手里依旧握着锤子,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周姓商人。
李默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周姓商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技术可以教,人不卖,图纸也不卖。”
周姓商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温和:“李师傅误会了,我从未想过买人。我说的合作,是你们教技术,我出资金、出人力,造出来的东西投放市场,利润我们对半分。”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恳切,“你们在这里坚守,不收百姓一分钱,也不收一粒粮,仅凭朝廷那点微薄的月银,能撑多久?院子里这些孩子,要吃饭、要穿衣,打造器械要买铁、买木头,处处都要用钱。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些孩子想想。”
阿钝的手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周姓商人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担忧——他何尝不知道,院子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丫丫棉袄上的补丁补了又补,新狗子的鞋底早已磨破,却依旧穿着。他知道,院子要撑下去,离不开钱,可他更清楚,师父的性子,绝不会答应这样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