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加派的人手次日便到了，不是先前的两个，而是四个。领头的汉子姓赵，三十出头，眉梢到耳根斜斜划着一道疤，却不显凶戾，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透着几分干练。他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墙头寒光凛冽的铁钩上稍作停顿，随即走到阿钝面前拱手行礼，语气干脆：“郭公子命我们来守院，往后我们守着巷口，夜里再加两个人巡后墙。你该忙什么忙什么，不必管我们。”

阿钝静静看着他，只点了点头。赵哥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走到巷口，四人各守一个位置，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丫丫从学堂里探出头，靠着门框看了片刻，见一切妥当，便转身回去继续教孩子们认零件。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来学手艺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老张头又来了，这次不是学做犁，而是来学修磨——他家的老磨盘日渐陈旧，磨出的面愈发粗糙，想换个新的磨盘。李寡妇也带着半大的儿子赶来，说家里的水车转得不如往日利索，想请人指点修整。阿钝一一接待，耐心教导，教完便让他们自己动手装配，一如往日的模样。

学堂的窗户敞开着，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暖融融的。丫丫坐在屋中，教小孩子们辨认零件，二狗坐在最后一排，主动帮教那些学得慢的同伴，狗子则抱着零件跑来跑去，脸上满是未脱的稚气。一切看似如常，仿佛那晚的厮杀、血迹从未存在过。但阿钝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他察觉到王哥不对劲，是在第五天傍晚。那天他从市集买粮回来，走到巷口时，看见王哥蹲在墙根下，头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待他走近，王哥慌忙将东西塞进袖子，猛地站起身，勉强冲他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不自然：“回来了？”

“嗯。”阿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慌乱的脸上顿了顿，没再多问。王哥也不敢多停留，脚步匆匆地转身走进院子，步子乱而急，没了往日的沉稳。阿钝站在巷口，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推门进院。

他把粮食放在墙根下，径直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叩了叩木门。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师父，王哥不对劲。”阿钝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笃定。

“怎么不对劲？”李默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阿钝如实说道，他说不出具体哪里反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哥的疏离与慌乱。

李默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钝，两人对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三个字：“知道了。”说完，便转身走进屋里，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目光。阿钝站在门口，看了那扇紧闭的木门许久，才转身走到老槐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弩，缓缓擦拭起来。

丫丫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道：“阿钝哥，怎么了？”

“没事。”阿钝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缓慢而认真。丫丫没有再追问，默默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那个脚还够不着桌沿的孩子，声音温柔却坚定：“再装一遍。”孩子攥紧卡榫，认真地摆弄起来，指尖已不再发抖。丫丫看着他，又抬眼望向窗外，巷口的王哥依旧蹲在墙根下，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她看了片刻，便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教孩子们。

又过了三天，王哥的反常愈发明显。白天他不再守在巷口，总频频往后墙方向走去，神色匆匆；夜里该他值守时，便找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让赵哥替他。赵哥性子爽快，并未多问，次次都替他守到天明。

阿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始终沉默不语。他擦好弩，放在架子上，悄悄走到后墙，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下的脚印——那是王哥的脚印，很深，显然是在那里站了许久；旁边还有一串更浅、更新的脚印，绝非王哥所有。阿钝顺着脚印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脚印便消失在了拐角处。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口，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转身默默回了院子。

他再次走到李默屋门口，敲门进去。“师父，王哥和别人有来往。”

李默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墙根下有两个人的脚印。”阿钝语气笃定。

李默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依旧是那句“知道了”。他转身走向屋内，木门再次合上。阿钝站在门口，停留片刻，便回到老槐树下，拿起弩重新擦拭，动作比往常更慢，每一下都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几日后，石头来信了。信是郭荣派人捎来的，厚厚的一叠，折了好几折，看得出来写得极为用心。阿钝将信递给李默，李默拆开细细读完，轻轻放在桌上，神色依旧平静。阿钝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石头说，小蒸汽机已经在民间推广开来了。”李默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老百姓用它抽水、磨面，地里浇上了水，庄稼也长得越来越好。只是……也有人说，他的技术被人拿去造兵器了。”

阿钝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急切地问道：“他怎么说？”

李默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上，轻声道：“他问我，技术能救人，也能害人，我们还该不该继续教下去。”

阿钝站在原地，久久未语。他想起了狗子，想起了周老倔，想起了那些夜里翻墙进来的刺客，想起了李默曾说过的“技术是刀”。以前他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如今，他彻底懂了。

“师父，你怎么回他？”

李默没有回答，只是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下一行字。阿钝站在一旁，清晰地看见那行字——“技术是刀。你能做的不是不让人用刀，是让刀到该去的人手里。”李默将纸折好，递给阿钝：“寄出去。”

阿钝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要走时，却被李默叫住：“阿钝。”

阿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石头那边，你不用担心。”李默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笃定，“他想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