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院子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溅在青砖上的血迹被新土细细盖住,透着淡淡的土腥味,木柱上深可见骨的刀痕被厚木板钉死,边缘还缠着粗布;墙头的铁钩又新加了一排,寒光凛冽,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被草席紧紧裹着,沉甸甸地靠在墙根下,草席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在晨露里泛着冷光。那个被射伤的刺客,依旧被粗麻绳捆着,扔在柴房的角落,王哥拎着刀守在门口,目光警惕,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目光落在学堂上。窗户紧紧关着,木窗棂上还沾着昨夜的木屑,黑板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粉笔痕迹,整齐的桌凳静静摆着,连风掠过窗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他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风雨打磨过的木桩,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到李默屋门口,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低沉而平静:“师父,死了两个,抓了一个,跑了两个。”
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口,身上的长衫依旧整齐,只是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昨晚始终没出来,却没人敢说他睡了。他的目光落在阿钝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杀的?”
“是”阿钝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杀人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夜里还会被噩梦惊醒;可现在,他的手稳得像一块铁,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郁的冷。良久,李默抬起手,轻轻按在阿钝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去歇着”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与情绪。
阿钝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愣了片刻,才转身走回老槐树下。他拿起靠在树干上的弩,抽出布巾,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冰凉的铁身,动作很慢,很轻,布巾划过弩箭的纹路,沙沙作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擦拭昨夜的血迹与戾气。
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走到他身边,轻轻停下。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昨夜的惊魂未定,声音柔得像晨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阿钝哥,那个人,是你杀的?”
“嗯”阿钝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细细擦拭着弩身。
丫丫没再追问,只是缓缓靠着树干坐下,把手里的卡榫紧紧贴在胸口。昨夜阿钝射箭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亮,亮得发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阿钝,陌生,却又让人心安。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卡榫,冰凉的铁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沉重,她攥得很紧,指尖泛白,始终没有松手。
王哥从柴房里走出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走到阿钝面前,压低声音:“那个活口招了,是后汉的残余势力,刘崇派来的。他们不是来偷图纸、偷零件的,就是来砸场子的——能拿的拿,拿不走的砸,就是要让咱们没法教手艺,没法立足。”
阿钝擦拭弩身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用力,布巾皱起一团。“还有呢?”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们在城里还有同伙,不止这一拨。”王哥的语气愈发急促,“昨晚跑了的两个,肯定是回去报信了,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再来,而且会来更多人。”
阿钝缓缓站起身,弩已擦拭干净,泛着冷冽的光。他再次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开的瞬间,他直接开口:“师父,他们是来砸场子的,城里还有同伙,还会再来。”
李默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两人对视片刻,李默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你去报信。”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王哥,“告诉郭荣,将作监遭了刺客,死了人,让他加派人手过来。”
王哥连忙点头,握紧手里的刀,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重新拿起弩,又开始擦拭,动作依旧很慢,却多了几分坚定,每一下,都像是在为下一次的来袭做准备。
丫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阿钝哥,他们真的还会来吗?”
“会”阿钝的回答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丫丫没再问,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身走回学堂。她拿起一个卡榫,递给身边那个还带着怯意的孩子,声音尽量放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再装一遍”孩子接过卡榫,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冰凉的铁件,虽然指尖还有些发颤,却还是认真地装配起来。丫丫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轻轻舒了口气。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巷口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只有风卷着落叶,轻轻飘过,可她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郭荣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带着边关战火的萧瑟。他依旧一个人来,穿着便服,身形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连日操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院子——墙头的新铁钩泛着寒光,木柱上的木板透着厚重,学堂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凳,丫丫正耐心地教孩子们认零件,二狗坐在最后一排,笨拙却认真地帮教那些学得慢的孩子,新狗子抱着零件,跑得脚不沾地,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份安稳,与他身上的疲惫和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了片刻,才迈步走进院子,径直走到阿钝面前,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急切:“人呢?”
阿钝没说话,转身领着他走向柴房。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那个受伤的刺客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用粗布包着,暗红的血渍已经浸透了粗布,顺着胳膊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郭荣蹲下身,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声音冰冷:“谁让你来的?”
刺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怨毒,死死瞪着郭荣,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郭荣缓缓站起身,眼底的寒意更甚,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带下去,审”他转头对守在门口的王哥吩咐道。王哥连忙点头,上前架起刺客,刺客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咒骂,却终究被拖了出去。
郭荣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墙头的铁钩、木柱上的木板、学堂里的孩子,每一处,都透着昨夜厮杀的痕迹。他看了很久,才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