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点了点头,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他想起石头小时候蹲在老槐树下画图的模样,手很稳,眼睛很亮,是院子里最聪明,也最轴的孩子。他想不明白的事,总会一直琢磨,直到彻底想通。“我知道。”阿钝说完,便转身出门,去寄信了。
郭荣的到来,是在一个深夜。阿钝站在瞭望台上,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巷口走来。赵哥上前拦住他,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侧身让开了路。那人影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洒在他脸上,愈发显得清瘦,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是郭荣。
阿钝立刻从瞭望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郭公子。”
郭荣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李默的屋门,轻声问道:“你师父睡了?”
“没有。”阿钝应道。
郭荣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李默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李默站在门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却仿佛早已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李师傅,”郭荣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凝重,“北伐的事,定了。下个月出兵。”
李默看着他,淡淡问道:“你亲自去?”
“亲自去。”郭荣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李默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侧身让开门口:“来坐坐。”郭荣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木门轻轻合上,将夜色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神色沉静。丫丫不知何时从学堂里走了出来,悄悄站到他身边,轻声问道:“阿钝哥,郭公子来了?”
“嗯。”
丫丫没有再追问,只是靠着树干坐下,将卡榫紧紧贴在胸口。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
郭荣从屋里出来时,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愈发浓重。他站在门口,目光久久停留在学堂上——窗户紧闭着,黑板上空空荡荡,桌凳整齐地摆放着,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他看了许久,才转身走到阿钝面前。
“阿钝,”他轻声说道,“我走了。”
“嗯。”阿钝应了一声,目光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郭荣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看着阿钝,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师父老了。”
阿钝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他想起李默坐在老槐树下看孩子们的模样,头发已添了许多白发,脊背也不如往日挺拔,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灯,透着对技术的坚守,对院子里所有人的守护。“嗯。”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郭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迈步走出院子。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一站就是很久。直到夜风刮得脸颊发疼,他才转身走回树下,拿起弩,缓缓擦拭起来,动作缓慢而坚定。
丫丫再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阿钝哥,郭公子要去打仗了?”
“嗯。”
“他会回来吗?”丫丫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期盼。
阿钝停下擦拭弩的手,沉默片刻。他想起郭荣年轻时翻墙进院,被墙头铁钩钩住手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看着丫丫教孩子的温柔模样;想起他曾说过的那句“等我回来,看院子里的庄稼丰收”。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掷地有声:“会。”
丫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再次靠着树干坐下,将卡榫贴得更紧,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
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重新落在学堂上。月光透过窗缝,洒在桌凳上,泛着淡淡的光。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他知道,明天天亮,丫丫会推开学堂的窗户,孩子们会如约而至,铁头会在铁匠铺里打铁,新狗子会抱着零件跑来跑去,日子还会继续。
他拿起弩,继续擦拭,心里默默念着:会好的。不是现在,或许还要经历更多的刀光剑影,还要面对更多的暗流涌动,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夜色深沉,小院静谧,唯有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乱世里的坚守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