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那边的热闹劲儿彻底散掉那会儿,夜已经深了。
阮棠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又仔仔细细地确认过甜品台上每个角落都收拾利索了,这才抱着那个空了快一半的软糖礼盒,从云顶酒店里走出来。晚风一吹,宴会厅里那股香槟味儿倒是散了,她心里头那点慌乱也被吹跑了不少,可脑子里头有张脸吧,翻来覆去就是消不掉。
陆则衍。
外头人都说这人冷得跟冰块似的,可今晚呢,他一回回地打破大家对他的那些印象,给了她一堆想都没想到过的偏袒跟温柔。还有他嘴里轻飘飘冒出来的那句“全年订单”,就跟往湖里丢了颗石子儿似的,她心里头那圈圈涟漪到现在都还没散完,到了这会儿她都还觉得自个儿是在做梦。
“棠棠你太牛了吧!”过来帮忙的兼职小妹林晓一把挽住她胳膊,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那可是陆则衍啊!咱居然能拿下他事务所的全年订单!往后咱工作室可再也不用愁客人从哪儿来了!”
阮棠弯了弯嘴角,可眉头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小声嘀咕起来:“可我老觉得吧,这事儿也太不真实了。我不过就是撞了他一下,撒了他一身的糖,他不但没怪我,转头就给了这么大一订单……”
“那肯定是因为你做的软糖好吃啊!”林晓那语气理所当然的,“咱家这软糖,谁吃了不夸几句?陆总肯定是一口就爱上了呗!”
阮棠没再接话,就低着头看手里那个礼盒,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糖纸上头的logo。
真是因为软糖好吃?
她才不信呢。
这行里头,比她有名气、比她手艺好的甜品师多了去了,陆则衍什么顶级的甜品没吃过啊,怎么可能就凭几颗软糖,甩给她这么大一单子?再说了,他今晚看她的那个眼神,也太不对劲了。
那眼神里头的温柔跟熟稔,压根不像看一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反倒像是……认识了特别久特别久的那种。
回到老巷子里头那间工作室,阮棠洗漱完往床上一倒,翻来覆去折腾了老半天才睡着。梦里头全是陆则衍的影子,一会儿是他蹲下来捡糖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挡在她前头怼那些闲言碎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看着她笑、眼底头像装了星星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清早,阮棠是被门铃给吵醒的。
她顶着那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下了楼,才把工作室的门打开,就瞧见门口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头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笑得那叫一个恭敬又客气。
“阮小姐,早上好。”陈舟微微鞠了个躬,“我是陆总的特助陈舟,陆总让我给您送正式的合作合同过来。”
阮棠那点儿困意瞬间就没了,赶紧把人往里头请,手忙脚乱地跑去倒水:“陈特助您快坐,麻烦您专门跑这一趟了。”
“应该的,不麻烦。”陈舟把文件袋递到她跟前,那笑容还是标准得很,“阮小姐,这是我们事务所拟的全年下午茶供应合同,条款我们都核对过了,没有什么霸王条款,合作价格也是照着业内顶格标准定的。您可以仔细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随时提出来,咱们再商量着改。”
阮棠接过文件袋,指尖都有点儿发颤了。
她本来以为吧,昨晚陆则衍说的那些话,没准儿就是宴会上随口一说的场面话,毕竟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他可能也就是想给她个台阶下。可现在呢,正儿八经的合同就摆在她眼前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一页一页地翻起合同来。
合同条款写得那叫一个清楚,合作期限一年,甲方每个月提前把足额的预付款打过来,乙方就只管按时供应下午茶甜品,什么物料啊、运输啊这些成本全是甲方出,连违约条款都只约束甲方,对乙方基本上啥限制都没有。
这哪儿像什么合作合同啊,分明就是明晃晃的一份“扶持协议”。
阮棠越看心里头越慌,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瞧见补充条款里头用加粗黑体字标着的那唯一一条硬性要求,她的手猛地一下就停住了,眼睛也一下子瞪得溜圆。
补充条款第1条写的是——本合同项下所有供应的牛奶软糖还有甲方指定的那些甜品,必须由乙方“一颗软糖”工作室的主理人阮棠女士亲手从头做到尾,不能交给任何第三方、学徒或者兼职的人来代工,也不能让他们帮着做。甲方随时都能过来抽查制作过程,要是发现不是乙方亲手做的,甲方就有权直接终止合同,还不担任何违约责任。
唯一的硬性要求,居然是非得她亲手做不可。
阮棠彻底给整懵了,抬起头来看向陈舟,满脸都写着不敢相信:“陈特助,这个条款……是陆总亲自定的?”
“对。”陈舟点了下头,那笑容里头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这是陆总特意交代的,也是整份合同里头唯一不能商量的一条。其他所有条款阮小姐您都可以改,就这条,陆总说了,一点儿都不能动。”
阮棠盯着那条加粗的条款,脑子更乱了。
陆则衍那个事务所,加上分所的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号员工呢,就算不是每天都供,一周供个三次,一次一百多份软糖,全都要她一个人亲手做,那工作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工作室现在就只有她一个主理人,林晓也就是个兼职,平时只能帮着打打下手、收拾收拾卫生,压根儿不能上手做甜品。这么大的量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那她不得天天泡在烘焙间里头啊?
可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啥呢?
为啥非得她亲手做不可?
难不成陆则衍对她的软糖,真就执着到这份儿上了?
“阮小姐,您是觉得这条不合适吗?”陈舟看她皱着眉,赶紧开了口,“要是您觉得工作量太大了,咱们可以调一下供应频率,或者调一下每次供应的数量,这些都能商量。可就‘必须您亲手做’这一条吧,陆总那边是真不能让。”
阮棠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觉得不合适。”
她怎么可能觉得不合适呢。
这可是她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别说就是让她亲手做软糖了,就算让她天天亲自送过去,她也乐意啊。就是心里头那个问号吧,越来越大。
她深深吸了口气,拿起笔来,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落笔那一瞬间,她心里头悬了一整晚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同时吧,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这一笔落下去,悄悄地就变了。
陈舟把签好的合同收好,站起身来,笑得比刚才还恭敬了几分:“阮小姐,合作愉快。后头供应那些细节,我回头再跟您对。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走了。”
“好,陈特助慢走啊。”
阮棠把人送到门口,刚把门关上,一转身就瞧见桌上那份合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头的签名,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工作室,可算要熬出头了。
就在这会儿,门铃又响了。
阮棠以为是陈舟落下了什么东西,赶紧跑过去开门,可门一拉开,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陈舟,是陆则衍。
这男人今天没穿宴会上那身深灰色西装,换了身黑色的休闲西装,也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宴会上那股冷冰冰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可还是一样俊朗得让人挪不开眼。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挺拔的身形勾了出来,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跟昨晚宴会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阮棠的心跳啪嗒一下就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脸也跟着泛了红:“陆、陆总?您怎么来了啊?”
“来看看我的合作方。”陆则衍瞧着她那泛红的脸颊,眼底头闪过一丝笑意,语气自然得不行,“顺便试吃一下全年要供应的产品,把最终的口味和标准定下来。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当然不打扰!”阮棠赶紧侧身让他进来,手忙脚乱地招呼着,“您快进来坐,我刚烧了水,给您泡杯茶还是咖啡?”
“温水就行。”陆则衍说着话就走进了工作室,目光慢慢地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这是个藏在老巷子里头的小小工作室,上下两层楼,一楼是接待区和甜品展示柜,装修用的是暖黄色调,墙上贴满了可爱的便利贴,还有客人写的好评,角落里摆着几盆长得挺精神的绿植,到处都透着一股温馨和烟火气,跟他待惯了的那种冷冰冰的写字楼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就跟阮棠这个人似的,暖暖的,软软的,甜得刚刚好。
他的目光落到了展示柜里头那一排排精致的甜品上,最后停在了最显眼位置的牛奶软糖上头,跟昨晚撒了他一身的那种,一模一样。
阮棠端了杯温水过来搁在他跟前的茶几上,瞧见他的目光落在软糖上头,赶紧开了口:“陆总您稍等一下,我去给您拿几种不同口味的软糖过来,您尝尝看,咱们把最终供应的口味定下来。”
“好。”陆则衍点了下头,可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走,瞧着她踩着小白鞋蹦蹦跳跳地跑到展示柜前头,脑袋上扎的那个丸子头跟着一晃一晃的,活像只活泼的小兔子,眼底头那温柔劲儿啊,都快溢出来了。
他找了一整年的小姑娘,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头,在她自个儿的小天地里头,亮闪闪地发着光。
这感觉啊,太不真实了。
阮棠很快就端了个白瓷盘子过来,盘子里头摆着四五种不同口味的软糖——牛奶原味的、白桃乌龙的、芒果椰椰的、海盐芝士的,还有一颗限定的玫瑰荔枝味,每一颗都裹着透明的糖纸,圆滚滚的,可爱得要命。
“陆总您尝尝。”阮棠把盘子推到他跟前,眼里头带着点儿期待,还有点儿紧张,活像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这些都是我们工作室卖得最好的口味了,您看看喜欢哪几种,全年供应的话我都能做。”
陆则衍拿起一颗原味的牛奶软糖,撕开糖纸放进嘴里头。
软糯的口感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浓得化不开的牛奶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甜度也刚刚好,不腻不齁,跟一年前在墓园里头那颗软糖的味道,一点儿不差。
就是这味儿。
支撑着他熬过一整年那些黑乎乎日子的味道。
陆则衍的眸色深了深,抬眼看向阮棠,瞧着她紧张地攥着手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给评价,嘴角忍不住就弯了一下:“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