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举行。天公作美,前一天晚上下了场小雨,把天空洗得像块蓝玻璃,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沈眠眠穿了一套白色的运动服,领口和袖口有蓝色的条纹,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蓝色的蝴蝶结,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她站在操场上,手里举着班级的牌子——中班,向日葵班,牌子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但她举得很稳。
江淑仪站在家长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看着女儿举着牌子站在队伍最前面,小小的背影笔直笔直的,两个小揪揪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她怎么忽然就长大了”的恍惚。
明明才四岁,明明上幼儿园才几个月,但此刻站在操场上的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生,甚至像一个中学生——那种沉稳、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气场,不属于任何一个四岁小孩。
入场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第一个项目是“小兔运萝卜”——小朋友抱着一个胡萝卜形状的布偶,单脚跳着绕过障碍物,先到终点者胜。
沈眠眠没有报名这个项目,她站在赛场边,看着小朋友们歪歪扭扭地跳着,有的跳了两步就站不稳了,有的抱着萝卜跑了起来被老师叫回去重来,有的跳到一半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站在那里发呆。
林夏参加了这个项目,她跳得很认真,脸蛋涨得通红,嘴巴抿得紧紧的,萝卜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没有拿到名次,但她跳到终点的时候,沈眠眠给她鼓了掌。
第二个项目是“亲子两人三足”——家长和孩子的各一条腿绑在一起,协同走到终点。江淑仪问沈眠眠要不要参加,沈眠眠摇了摇头。
“这个项目的胜率取决于家长的步频和孩子的配合度。你的步频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步,我的步频是每分钟一百五十步,我们节奏不一致,很难赢。”
江淑仪张了张嘴,把那句“运动会不一定要赢”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女儿会回答“不想赢为什么要参加”。
第三个项目是“袋鼠跳”。这个项目沈眠眠报名了。
规则很简单:小朋友站在一个大大的布袋里,双手提着袋口,像袋鼠一样向前跳跃,先到终点者胜。赛道不长,只有十五米,但对四岁的小朋友来说,十五米已经是很远的距离了。
沈眠眠站在起点线上,双手提着那个黄色的布袋,布袋太大了,提到她胸口的位置,几乎把她整个人装了进去。远远看去,像一个会移动的黄色邮筒。
她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兴奋地蹦来蹦去,而是安静地站着,微微弯着腰,感受着布袋的弹性和地面的摩擦力,目光从起点延伸到终点,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那十五米的距离。
林夏站在跑道旁边,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眠眠加油!眠眠加油!”
裁判老师举起小红旗:“预备——跳!”
沈眠眠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卯足了劲往前蹦。她起跳的幅度不大,但节奏极其稳定——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落地的位置都经过精密的计算,离起点的距离大致相等,落地的瞬间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吸收了冲击力,同时为下一次起跳积蓄了力量。
她的身体在空中的轨迹是一条平滑的抛物线,没有多余的摆动,没有浪费任何能量。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定的、好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的样子,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终点的距离,观察对手的位置,观察布袋在空中的形态。
其他的小朋友有的跳得太快摔倒了,有的跳歪了跑出了赛道,有的跳了两下就没力气了蹲在地上喘气。沈眠眠没有看他们,她只是在跳,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她第一个到达了终点。
裁判老师举起她的手,宣布中班袋鼠跳比赛第一名——沈眠眠。林夏在终点线蹦得比袋鼠还高,江淑仪站在家长区拍着手,眼眶有点红。
沈眠眠从布袋里跨出来,拍了拍运动服上的灰,表情平静得像刚做完一道数学题。
领完奖——一张彩色的奖状和一枚金色的贴纸金牌——沈眠眠回到家长区,江淑仪蹲下来抱住她,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