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舟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里，朋友圈排前三。

他不玩微信，手机里的微信是江淑仪帮他装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他从来不发动态，不看别人的动态，甚至连点赞都嫌费事。

单位同事偶尔说起“老沈你看到我昨天发的朋友圈了吗”，他只会说一句“没看”，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所以那天晚上，当江淑仪拿着手机从客厅走到书房，用一种“你确定？”的表情看着他的时候，沈远舟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江淑仪说：“你要发朋友圈？你确定？”沈远舟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让江淑仪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眠眠今天看书那个视频，发给我。”

事情的起因是下午。沈眠眠放学回家，在客厅的地毯上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少儿百科全书》。她看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小狐狸放在她旁边，屏幕上是专注的表情——和主人同步。江淑仪觉得这个画面太美了，忍不住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只有二十秒，画面里沈眠眠翻过一页书，伸出食指指着上面的插图，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是蓝鲸，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心脏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然后继续看下一页。

江淑仪本来只是想录下来发给沈听澜，没想到沈远舟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

他没有走过去，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到江淑仪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机里的视频，说了一句：“发给我。”

江淑仪当时正在切菜，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你要干嘛？”“发给我。我有用。”沈远舟说完转身回了书房。江淑仪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拿着手机走到书房门口：“你要发朋友圈？”

沈远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江淑仪看着他，笑了，把那二十秒的视频发了过去。然后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她想亲眼看看沈远舟发朋友圈的样子。

沈远舟坐在书桌前，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打开微信。他找到了“朋友圈”的入口——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有点过。他点了进去，右上角有一个相机图标，他按了一下，选“从相册选择”，找到了那段视频。

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江淑仪站在后面看着丈夫的后脑勺，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的头发尤其白。她看到他反复修改那行字的样子，像在写一份重要的文件。

最后沈远舟发出去了。

配图是沈眠眠看书的那段视频。文字是这样写的：“四岁，已经认识上千个汉字，还会几门外语。可能是我们沈家智商最高的一个。”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沈远舟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回椅背，面无表情地拿起文件继续看。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江淑仪注意到，他拿文件的手微微发颤。

沈远舟的微信好友不多——同事、亲戚、几个老同学，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但他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最先评论的是他的同事老李：“老沈！你竟然发朋友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然后是表姐：“哎呀，眠眠都长这么大了！好聪明啊！像她妈妈！”

然后是同学老王：“沈远舟你这辈子第一次发朋友圈就是为了晒孙女？不对，是你女儿？你什么时候有个四岁的女儿？”

沈远舟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只是在十分钟后又拿起手机，把每一条评论都看了一遍。

宋明远是沈听澜的微信好友，也是沈远舟的微信好友。这件事说起来有点绕——当初沈听澜刚出道的时候，宋明远加了他父亲的微信，说是“方便以后拜访叔叔”，实际上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宋明远正在刷朋友圈，看到沈远舟的头像出现在动态流里，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点开一看——视频，小女孩，沈眠眠。文字。

他看完文字，眼睛瞪大了。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飞快地转发给了沈听澜，附言：“叔叔发朋友圈了！你快看！”

沈听澜当时正在酒店背单词，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宋明远发来的消息。他看到那段视频，看到那行文字——“可能是我们沈家智商最高的一个。”

他的第一反应是：爸爸会发朋友圈了？他第二反应是：爸爸夸妹妹了。他第三反应是：等等，“我们沈家智商最高的一个”，那我呢？

他点开那条朋友圈，在评论区打了两个字：“我呢？？？”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和三个问号，觉得自己像个讨糖吃的小孩。但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几分钟，沈远舟回复了。只有四个字：“你就算了。”

沈听澜看着这四个字，血压蹭地一下上来了。什么叫“你就算了”？他虽然英语不好，数学没及格过，但他好歹是影帝，两千万粉丝，拿过金凤凰奖最佳男主角。

在爸爸眼里，他就“算了”？他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这次是真摔，床垫弹了一下，手机没事。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拿起手机给沈眠眠拨了视频。

沈眠眠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哥哥，怎么了？”

“爸的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沈眠眠漱了口，擦了擦嘴，把小狐狸放在桌上：“看到了。妈妈给我看了。”

“他写‘我们沈家智商最高的一个’，说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