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沈眠眠的视频准时弹过来。沈听澜接起来,看到妹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小狐狸放在枕头上,屏幕上是月亮和星星。
“哥哥,今天‘beautiful’练了吗?”“练了。”“念。”“Beautiful.”沈眠眠偏了偏头,耳朵微微侧着,像在捕捉最细微的音波。“100分。”她说。
沈听澜愣住了。他今天练了很多遍,但没想到真的能拿到100分。“你听清楚了?100分?”“100分。每个音都对了。重音对,尾音轻,节奏准。满分。”
沈眠眠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她难得表现出来的、毫不掩饰的高兴。“你终于学会了。
这个词你学了……我算算,从第一次教到现在,十天。十天学会一个‘beautiful’,虽然慢,但最后结果是好的。”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副“虽然你笨但我不嫌弃”的表情,笑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继续努力”。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眠眠,你今天晚上跟妈妈说什么了?”
沈眠眠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我在幼儿园,她在家里,没说话。”
“我是说平时。你是不是跟妈妈学的说话方式?”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什么意思?”
“就是……用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一件事说出来。像妈妈说爸爸那样。”
沈眠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听澜再次愣住的话:“妈妈对爸爸说话的时候,身上是浅金色的。那是爱的颜色。
她对别人说话不是那样的。所以我不是学她的说话方式,我是学她的——用爱的方式跟家人说话。因为你是家人,所以我这样跟你说。”
沈听澜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稳住它,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妈妈今天说的“当妈的人什么都看得清楚”。
妹妹才四岁,也什么都看得清楚。她甚至知道妈妈对爸爸说话的时候是什么颜色,而她学的是那种颜色的本质,不是表面的技巧。
“哥哥,你今天是不是跟妈妈打电话了?”沈眠眠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跟妈妈学的说话方式。如果你没跟妈妈打电话,不会问这个问题。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说让我不要跟你斗嘴,斗不过你。还说你是老天派来照顾我的。”
沈眠眠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弯成小月牙,露出那颗已经长好了的新牙。“妈妈说得对。你确实斗不过我。所以你不要费那个力气了,把力气用在背单词上。进步更快。”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被她管着、被她说“笨”、被她纠正发音,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她不是来管他的,是来照顾他的。就像妈妈照顾爸爸一样。用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
“眠眠,晚安。”他说。“晚安,哥哥。明天学新词。预告一下:‘dinosaur’。你可以先预习。想象一只恐龙在说‘戴诺扫’。不对,不是‘扫’,是‘索’。Dinosaur。你试试。”
“Dinosaur.”
“尾音不对。晚上练练。明天我检查。挂了。”
视频挂断了。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对着天花板念了三遍“dinosaur”。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对了。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记里写道:“今天妈妈打电话来说了很多。
她说妹妹是老天派来照顾我的。她说妹妹让她学的方式是‘用爱的方式跟家人说话’。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从来没有骂过我,从来没有嘲笑过我。她只是说‘哥哥你需要补课’,然后帮我补。她四岁,比我认识的很多大人都做得好。”
他写到这里,又加了一行:“今天‘beautiful’拿了100分。第一个100分。还会有的。”
沈眠眠挂掉视频之后,没有立刻睡觉。她趴在床上,把那个粉色的小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哥哥问我说是不是跟妈妈学的说话方式。
我说不是,我是学妈妈用爱的方式跟家人说话。妈妈身上有浅金色的颜色,很温柔。我身上也有吗?应该有吧。不然哥哥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她合上本子,抱起毛绒熊,关了灯。小狐狸的屏幕上还是月亮和星星,她对着那个微光说:“妈妈今天跟哥哥打电话了。哥哥好像想通了什么。
他念‘beautiful’拿了100分。他第一次拿100分。他应该很开心。但他没有笑,他好像在想别的事情。在想妈妈说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毛绒熊的胳膊抱紧。“妈妈说得对。我不是在管他,是在照顾他。他需要被照顾。他以前没有人照顾。现在有了。我。”
小狐狸的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沈眠眠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