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眠教了一个小时的英语,合上了绘本。
“哥哥,今天先到这里。”
沈听澜如蒙大赦,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演过动作片,吊过威亚,拍过通宵的打戏,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累的不是身体,是脑子——准确地说,是被妹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一遍一遍纠正发音的那种精神压力。
“明天再继续。”沈眠眠从沙发上滑下来,准备把小本子收起来。
“明天还来?”沈听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当然要来。学英语要每天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沈眠眠把小本子抱在怀里,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哥哥,我给你布置点作业吧。”
沈听澜的神经又绷紧了:“什么作业?”
“背单词。”沈眠眠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小本子的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认真地写下了一串单词。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
apple,orange,banana,grape,watermelon,peach,pear,strawberry,lemon,mango。
十个水果单词。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沈听澜:“今天背这十个。明天早上我检查。”
沈听澜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十个单词,嘴角抽了抽。apple,orange,banana——这三个他刚才已经学过了,剩下的七个看起来也不是很难。他好歹是高中毕业的人,虽然英语成绩一直垫底,但背十个单词能有多难?
“行。”他爽快地答应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十分钟的事。”
沈眠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丝“你确定?”的疑问。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小本子收好,去玩具架上拿了一盒乐高,坐在地毯上开始拼。
沈听澜拿着那张纸,走进了客房。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把纸摊在膝盖上,开始了他的“十分钟任务”。
apple——这个记住了,艾剖。
orange——奥润之,重音在前面,记住了。
banana——波呐呢,三个音节,记住了。
grape——这个简单,哥瑞普。
watermelon——沃特卖伦,等等,中间好像还有个什么音?沃特——卖——伦?不对,好像是沃特——梅——伦?沈听澜皱了皱眉,把纸拿近了一点,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
算了,先背后面的。
peach——屁吃。不对,是皮吃?pi: t???他试着念了两遍,觉得嘴巴的姿势不太对。
pear——佩尔。这个简单。
strawberry——死捉贝瑞?还是死捉波瑞?他卡住了,那个“r”的音和“b”的音搅在一起,怎么都捋不清。
lemon——莱蒙。这个简单。
mango——芒果,跟中文差不多。
沈听澜把十个单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apple记住了,orange记住了,banana记住了,grape好像也记住了,watermelon有点模糊,peach不确定,pear记住了,strawberry完全混乱,lemon记住了,mango记住了。
算下来,大概七个?不错。
他又背了第二遍。这次watermelon怎么都想不起来了,peach的发音在脑子里打转,strawberry还是乱七八糟。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沈听澜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默写。
apple ??
orange ??
banana ??
grape ……是grape还是grape?拼写应该是g-r-a-p-e,没错。
watermelon ……w-a-t-e-r-m-e-l-o-n?中间是e还是a?他记不清了。
peach ……p-e-a-c-h,对。
pear ??
strawberry ……s-t-r-a-w-b-e-r-r-y?还是s-t-r-o-w?那个“aw”的音让他完全混乱。
lemon ??
mango ??
他睁开眼,把纸翻回来对照。
watermelon拼对了,但发音不确定。strawberry拼错了,少了一个r,而且开头的“str”他总念成“死捉”。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把strawberry抄了五遍,念了十遍。
念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沈听澜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痕迹,用手指头数了一下自己真正记住的单词。
apple,orange,banana,pear,lemon,mango。
六个?不对,grape也算吧?grape他记住了。那就是七个。
但watermelon、peach、strawberry这三个,他背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把握。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watermelon的发音卡在中间那个“mel”上,peach的尾音“ch”他总发成“吃”,strawberry直接变成了“草莓”的中文。
算了,就算三个吧。
一个小时的“十分钟任务”,最后只记住了三个。
沈听澜把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展开来,抚平,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他走出客房。
沈眠眠还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已经拼出了一个城堡的雏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哥哥,背完了?”
“嗯。”沈听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背了几个?”
“……三个。”
沈眠眠放下手里的乐高积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平静。
“哪三个?”
“apple,orange,banana。”
沈眠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那个本子的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她平时记录的各种“数据”。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今天是哥哥学英语的第一天,进步空间巨大。”
然后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很大很大。”
沈听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下这行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进步空间巨大”——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现在太差了,差到没有下降空间了。
“哥哥,”沈眠眠合上小本子,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没关系。第一天嘛,能记住三个已经很好了。明天我们继续,一天三个,十天就是三十个,一百天就是三百个。一年下来,你就可以背一千多个单词了。”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说“能记住三个已经很好了”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三个已经很好了。
他演过那么多戏,拿过那么多奖,从来没有人因为他“只做到了一点点”而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好,”他听到自己说,“明天继续。”
沈眠眠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小门牙——她正在换牙,前几天刚掉了一颗。
“哥哥,你的嘴巴有点干,”她说,“你等一下。”
她啪嗒啪嗒地跑到厨房,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喝吧,嗓子重要。”
沈听澜接过水杯,低头看着这杯温水,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
“眠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哥哥啊。”
就这么简单。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沈听澜把水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