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被妹妹管了整整一个上午,身心俱疲。
吃完午饭后,他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按照他对小孩的认知,三岁半的孩子午饭后应该要睡午觉。沈眠眠一睡午觉,他就能获得一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拿出手机,准备刷刷消息。
沈眠眠没有去睡午觉。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表情认真地挑选着节目。
“你不睡午觉?”沈听澜问。
“不困。”沈眠眠头也不回。
“小孩都要睡午觉的。”
“我不需要。”沈眠眠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跳到了一个动画频道。
沈听澜以为她会看《小猪佩奇》或者《熊出没》之类的幼儿节目,心里甚至做好了被魔性笑声洗脑的准备。
但屏幕上出现的动画,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部他没见过的动画片,画风精致,色彩柔和,角色是一些毛茸茸的小动物,看起来像是欧洲产的。真正让他愣住的不是画风,而是语言。
动画片里的人说的不是英语,而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些词汇的发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有卷舌音、有颤音,听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弹珠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这是什么?”沈听澜忍不住问。
“《玛莎和熊》,”沈眠眠说,“俄语的。”
沈听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语?”
“俄语。俄罗斯的语言。”
沈听澜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电视上的小动物们正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字幕是中文的,但沈眠眠似乎没有在看字幕——她的眼睛盯着画面,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念什么。
然后,沈听澜听到了一个让他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沈眠眠开口了。
她跟着动画片里的角色,说出了一串俄语。
不是含混不清的模仿,不是咿咿呀呀的学舌,而是清晰的、准确的、和电视里的配音几乎一模一样的俄语。那些复杂的卷舌音和颤音从她三岁半的嘴里流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说母语。
沈听澜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捡。
他就那样张着嘴,看着妹妹的后脑勺,听着她流畅地复读出一段又一段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俄语。
“眠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沈眠眠暂停了动画片,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俄语啊,”沈眠眠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玛莎和熊》第三季第七集,玛莎说‘我要去森林里采蘑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沈眠眠歪着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不知道意思我学它干嘛?”
沈听澜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向厨房。
江淑仪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食材,土豆削了一半,水池里泡着青菜。
“妈。”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
“怎么了?”江淑仪头也不抬。
“眠眠在看俄语动画片。”
“嗯,她最近在学俄语,”江淑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她今天喝了牛奶”一样,“之前学的是法语和德语,上个月开始学俄语了。”
沈听澜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三岁半。”
“我知道。”
“她学俄语?”
“嗯。”
“还学过法语和德语?”
“对,还有英语。英语是她最先学的,两岁多就开始看英文动画片了。”江淑仪放下削皮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她现在的英语水平大概相当于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吧,能读简单的原版书,日常对话没问题。”
沈听澜靠在厨房门框上,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她……为什么要学这么多外语?”
“她说长大后想当外交官,”江淑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或者是语言学家。她还没想好。她才三岁半,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沈听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早上刷牙时被妹妹计时,想起自己被逼着把衣服挂起来,想起妹妹说他“不爱学习”。
不爱学习。
这四个字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在学第三门外语。
而他,二十五岁,英语四级都没考过。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客厅。
沈眠眠已经继续看动画片了。她坐在小板凳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又开始跟着复读了。
沈听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听着那些陌生的、复杂的、流畅的音节从她嘴里蹦出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他不至于嫉妒一个三岁半的小孩。
不是失落——他对自己的人生选择没有后悔。
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佩服、自惭形秽和一丝丝好笑的感觉。
他蹲下来,凑到沈眠眠旁边。
“眠眠。”
“嗯?”
“你学这么多语言,脑子不累吗?”
沈眠眠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啊,就像玩游戏一样。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规则,英语是一种规则,法语是一种规则,德语是一种规则,俄语又是一种规则。你把规则记住了,剩下的就是把单词填进去。很有意思的。”
“就像玩游戏。”沈听澜重复了一遍。
“嗯,比搭积木有意思。”沈眠眠看着他,“哥哥,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先从英语开始,你的英语好像不太好。”
沈听澜的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知道我英语不好?”
“那天在电视上,你唱了一首英文歌,歌词的发音不太对。”
沈听澜闭上眼睛。
他唱的那首英文歌,是春晚导演组要求的,他练了一个多月,找了三个声乐老师纠正发音,录了无数遍。他以为自己已经唱得很好了。
结果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听一遍就听出了发音问题。
“你……”他睁开眼,“你确定你不是外星人?”
“我不是外星人,”沈眠眠说,“我是你妹妹。”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认真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
“你是我妹妹,”他说,“所以你才这么厉害。”
沈眠眠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小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也是我哥哥,”她说,“所以你也要努力。”
沈听澜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沈眠眠没有躲。
“好,”他说,“哥哥努力。”
江淑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儿子蹲在女儿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电视上的俄语动画片。女儿在跟着复读,儿子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得很认真。
她缩回头,继续削土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一个二十五岁的影帝,蹲在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旁边,听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