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

就像这个妹妹，来得刚刚好。

……

沈听澜回家的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沈眠眠正在客厅里练字。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小书桌前，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描红。她写的不是简单的“人、口、手”，而是一段英文——昨天教哥哥的那十个水果单词，她每个都写了五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江淑仪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擦着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忙，但我搞定了”的气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个公文包。

“阿姨好！”女人的声音爽朗明亮，“我是韩素妍，听澜的经纪人。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

江淑仪连忙把她迎进来：“哎呀，素妍啊，听澜经常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韩素妍换鞋的时候，目光已经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职业习惯，她每到一个新环境，都会第一时间观察——这是她的本能。

她的目光落在了小书桌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沈眠眠已经放下铅笔，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来客。

韩素妍第一次见到沈眠眠真人。

之前她在沈听澜的手机里看过照片，也在网上看过综艺片段，但真人和屏幕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屏幕上的沈眠眠是个“有趣的小孩”，而真人——

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小女孩。

她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但真正让韩素妍惊讶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眼神。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三岁小孩常见的好奇或害羞，而是一种沉稳的、打量的、像是在快速评估来者身份的眼神。

韩素妍在娱乐圈混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人的眼神——明星的、导演的、投资人的、记者的——但从来没有在一个三岁小孩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表情。

“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吧，”韩素妍转头看沈听澜，由衷地感叹，“影帝哥哥加天才妹妹，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沈听澜靠在客厅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复杂：“你专程来夸我妹的？”

“我是来谈工作的，顺便夸你妹。”韩素妍蹲下来，和沈眠眠平视，伸出手，“你好，我是韩素妍，你哥哥的经纪人。”

沈眠眠看着面前这只手，没有犹豫，也伸出小手，握住了韩素妍的手指。她的握手方式不是小孩那种软绵绵的、需要大人引导的握法，而是认真的、有力的、手心对手心的成人式握手。

“韩姐姐你好，”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吐字清晰，“哥哥平时工作辛苦，麻烦你多照顾。”

韩素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头看向沈听澜：“你这个妹妹比我还会当经纪人。”

沈听澜的嘴角抽了抽：“我说了，她三岁半，说话就这样。”

“三岁半？”韩素妍重新看向沈眠眠，“你确定不是三十岁？”

沈眠眠眨了眨眼睛：“韩姐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韩素妍哈哈大笑，笑得整个客厅都在震。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沈眠眠说：“眠眠，我跟你说，你哥哥在外面可不像在家里这么乖。他在片场不爱吃饭，熬夜拍戏不睡觉，助理说了不听，我说了也不听。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他？”

沈眠眠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听澜。

“哥哥。”

沈听澜的背脊一紧：“嗯？”

“韩姐姐说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我没有——”

“你有。”韩素妍在旁边补刀。

沈眠眠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表情像是一个幼儿园老师在批评不听话的学生：“哥哥，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拍戏？你不睡觉哪来的精神背台词？你上次说你会照顾自己，你骗我。”

沈听澜被这连珠炮一样的话砸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没有骗你，我——”

“那韩姐姐为什么说你不好好吃饭？”沈眠眠打断他。

沈听澜瞪了韩素妍一眼。韩素妍无辜地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姐姐是夸张，”沈听澜试图解释，“我吃得挺好的。”

“那你今天午饭吃了什么？”沈眠眠问。

沈听澜张了张嘴。他今天午饭吃了一碗米饭，半盘青菜，几块排骨，量不算少，但他忽然不确定这个“量”在妹妹的标准里合不合格。

沈眠眠没有等他回答，转向韩素妍：“韩姐姐，你跟我说说，哥哥在外面具体哪里做得不好。我记下来，以后每天提醒他。”

韩素妍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说：“第一，他经常不吃早餐，说早上没胃口，但上午拍戏又没精神。第二，他晚上收工后不睡觉，打游戏打到凌晨。第三，他吃饭挑食，不吃青菜，只吃肉。第四，他不爱运动，能躺着就不坐着。第五——”

“够了够了！”沈听澜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韩素妍的手机，“你到底是来谈工作的还是来告状的？”

“两样都是。”韩素妍面不改色。

沈眠眠从口袋里掏出她那个粉色的小本子——就是昨天记录“进步空间巨大”的那个——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韩素妍说的每一条。

不吃早餐。

熬夜打游戏。

挑食不吃青菜。

不爱运动。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塞回口袋。

“哥哥，从明天开始，这些都要改。”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一本专门用来“记录哥哥罪状”的小本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韩素妍，眼神里写满了“你害死我了”。

韩素妍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里写满了“不用谢”。

江淑仪端着茶和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笑盈盈地说：“素妍，喝茶。你们聊工作，我带孩子出去玩。”

“不用不用，”韩素妍连忙摆手，“阿姨，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而且——”她看了一眼沈眠眠，“我想跟眠眠多待一会儿。这孩子太有意思了。”

沈眠眠已经重新坐回了小书桌前，但她没有继续练字，而是翻开了另一本绘本——是一本法语的。她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大人们的谈话。

韩素妍和沈听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压低声音讨论工作。沈眠眠虽然在看书，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那些飘过来的词语——“剧本”“档期”“代言”“合同”。

她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哥哥的工作很忙，事情很多，需要一个人帮他打理。

那个人就是韩姐姐。

沈眠眠从绘本上抬起头，看了韩素妍一眼。韩素妍正在跟沈听澜说一件什么事情，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她的身上有一种沈眠眠见过的颜色——金黄色，但不是那种小孩子玩耍时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更沉稳、更扎实的金色，像是秋天的麦田。

那是认真做事的颜色。

沈眠眠在心里给韩素妍打了个分。

韩姐姐，靠谱。

工作谈完了，韩素妍合上文件，站起来准备告辞。她走到沈眠眠面前，蹲下来，认真地说：“眠眠，你哥哥就拜托你了。”

沈眠眠放下绘本，站起来，仰头看着她：“韩姐姐，你也辛苦了。哥哥不听话的时候，你告诉我，我来说他。”

韩素妍忍不住又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沈眠眠的小脸蛋：“你真是太可爱了。”

“韩姐姐，”沈眠眠没有被捏脸的尴尬，反而一本正经地说，“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我学的法语。”

“好啊！”韩素妍眼睛亮了，“你还会法语？”

“会一点，”沈眠眠谦虚地说，“还在学。”

韩素妍站起来，转头看沈听澜，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沈眠眠也能听到：“你这个妹妹，将来不当外交官，来当经纪人吧。我退休了让她接班。”

“她不会去的，”沈听澜说，“她嫌我太笨，带不动。”

沈眠眠在身后补了一句：“韩姐姐，他说得对。”

韩素妍笑疯了。

她笑得弯了腰，扶着沙发扶手，好半天才直起身来。她擦了擦眼泪，对江淑仪说：“阿姨，你们家这个女儿，以后不得了。”

江淑仪笑着送她到门口：“你慢走，有空常来。”

韩素妍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眠眠已经重新坐回了小书桌前，拿起铅笔，继续练字。沈听澜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在写什么，脸上有一种韩素妍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影帝的完美微笑，不是面对镜头的从容淡定，而是一种真实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温柔的表情。

韩素妍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从业十几年，她见过沈听澜无数种表情。但今天这个表情，是第一次。

她走出门，对江淑仪说：“阿姨，听澜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江淑仪笑着说：“是啊，多亏了眠眠。”

韩素妍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听澜，你命真好。”

电梯门合拢，载着她和那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驶向忙碌的、属于成年人的世界。

而身后那个小小的家里，三岁半的小管家正在她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新的一行字：

“韩姐姐说哥哥不吃早餐。明天早上要盯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