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外是一片荒草,少有人来。
沈寒在沟口蹲了快一个时辰。
香是沈寒埋在西牢的眼线下的。一个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年轻禁子,天黑前他下的沟,香饼塞在陶罐里,拿秽物裹了,埋在沟底最窄那截,一丝味儿都透不出来。
这是北镇抚司的秘方,从诏狱里传出来的。不杀人。要的是人开口。
香饼点着,甜味顺着水汽往上蒸,人闻着不冲不呛。头一炷香,只觉得困,觉得脚下发飘,像喝了半坛子老酒。第二炷香,手脚就不听使唤了,想抬抬不起来,想喊喊不出声。人还醒着,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就是动不了。
诏狱里管这个叫“灌铅”。
一个壮汉吸进去,走不出三百步就得趴下。趴下之后,人不会晕,也不会死。就那么睁着眼躺着,从脚趾头开始,一寸一寸没了知觉。四肢先木,然后是身子,最后只剩一颗脑袋还能转。那几天里,问什么,想不答都不行,因为连闭嘴的力气都没了。
沈寒蹲在沟口外五步远,上风头。
沟上有顶,气散不出去,只能顺着两头慢慢淌。他不进沟。等那炉香烧透,等沟里的气淌净,天亮前再下去收人。
那蛮子背着人,吸了一夜的香,四百步的沟,爬不到头。爬到一半倒下去,人就那么泡在水里,脸朝下,等他从头到脚都成了块木头,再拖出来,就是一张会说话的嘴。
沟里有动静了。
水声从很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沈寒没动。
近到沟口里头约十来米的地方,水声停了。
停了很久。
沈寒在心里数。数到二十,没动静。数到四十,还是没动静。那蛮子吸了一夜的香,走到这儿,腿该软了。
他正要起身,沟里忽然又响了一下。
像是人拼命站直的声音。水从胸口哗啦啦落下去,拍在沟壁上。
沈寒的手按上了刀柄。
然后,扑通一声。
人栽进水里,听声音应该是整个人砸了下去。溅起来的水花拍在沟壁,回音在沟里转了两圈才散。
紧跟着就是激烈的呛水声。咕噜噜一串、又一串,一串比一串弱。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寒站了起来。
那条沟齐胸深,底下全是黑水烂泥。一个人吸足了香,脸朝下栽进去,手脚早不听使唤了。听方才那动静,那蛮子撑到这儿才倒,已经算他身子骨硬。
他要的是个活的,被水淹死了可不成。
他扯起袖口捂住口鼻,屏住一口气,几步抢到沟口,矮下身子往里探。
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亮了一点。
一星暗红从黑里直直飞出来,越近越大,带着一道破风的哨音,直奔他面门。
沈寒侧身一闪。
晚了。
陶罐擦着他的颧骨过去,崩在身后的石壁上,碎得四分五裂。里头那团烧得正旺的香饼连着碎瓷片,劈头盖脸砸回来,滚烫的,贴着他左脸往下掉,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皮肉上,滋的一声,燎起一层焦皮。
沈寒冷不丁叫火一烫,疼狠了,喉咙里本能地要倒抽一小口冷气。
他强屏了半晌的那口气,就这么破了。
吸进来的,是他自己叫人点的香。近在鼻端,浓得像把整张脸按进了药罐子里。
沈寒踉跄着退出去三大步,捂着半边脸,咳得撕心裂肺。
岳骁从沟里翻了上来。
身上的褂子没了,光着两条胳膊,擦伤数不胜数。他先没管沈寒,回身蹲到沟沿边,伸手往沟里探。沟壁上嵌着一块青石,半尺宽,离水面两指。周先就搁在那上头,蜷着,身上裹了岳骁的短褐,又被绳子捆了两道。
“你装的。”沈寒的嗓子哑了。
“今夜有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诈我。”岳骁把周先身上那根捆人的带子解开,手背在哥的鼻子底下试了试气,“我学了一回。”
沈寒看着他那双手。
十根指头,指肚上一溜燎泡,鼓的鼓,破的破,有的还往外渗着黄水。他像不知道疼。
沈寒心里咯噔一下。
那禁子是他亲手挑的,跟了他五年,签过死契的。香是他亲手封的,秽物裹了三层,埋下去的时候他就在沟沿上看着。味儿透不出来。
可这蛮子摸到了。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一种是这蛮子鼻子邪,摸黑下水,一寸一寸趟过去,凭那点温热把罐子刨了出来。另一种——
另一种,是那禁子被人买通了。把埋香的位置透了出去。
后一种,比前一种要命得多。
“这香,你是怎么找着的?”
“夜里的沟水是凉的。”岳骁冷哼一声,“就那一块是温的。”
岳骁钻沟进来时,一门心思往前赶,脚下踩到什么算什么,没往深处摸。这回背了人,走得慢,一脚下去先探实了才敢落。走到半截,脚底碰到个硬东西,圆咕隆咚的,嵌在泥里。他以为是块石头,拿脚拨了一下,没拨动。他忽然福至心灵,弯腰下去摸,拨开一层烂泥,摸到一个陶罐,罐口塞着布,布里透出一丝温热。
他站直了,在心里骂了一声。害他一路头重脚轻的,十有八九就是这玩意儿。
可沈寒听着这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黑灯瞎火下到水里,一弯腰就能摸到罐子?
能信,也能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
“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岳骁喘了口粗气,“反正我知道,你要活的。”
“要活的,就等不起。”
那姓王的白送他一句“要活的”,还真不是没用的。岳骁摸到那个温热的陶罐时,心里就有了主意。
沈寒一瞬明白了。这蛮子挖出了香罐,拿泥糊住罐口压着烟,背着人爬到沟口,把人搁上石板,再往水里扔一块石头,自己憋着气装呛水,然后蹲在暗处,扒开罐口的泥,把火吹旺,只等明处的他探头。
只是,这是岳骁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沈寒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原以为这盘棋是他蹲在暗处,看着明处的蛮子一头撞进来。现在再看,谁在明,谁在暗,还真不好说。
“你叫人点的香,”岳骁扯出个睚眦必报的笑容,“还你。”
沈寒眼前开始发花。这香什么劲道,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岳骁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可他硬撑着站直了,“咱俩一样了。”
*
沈寒拔了刀。
绣春刀出鞘,声音很轻。他今夜没打算动它,可这蛮子逼得他非动不可。
刀光一闪,直奔岳骁的右臂。
岳骁不躲,往前一扑,把胳膊送到刀口底下。刀刃划开他的小臂,血喷出来,他的手已经擒住了沈寒持刀的腕子。
拿一道口子,换一只腕子。
“你疯了。”
岳骁没吭声,也没力气吭声。
沈寒的左手动了。两根指头,照着岳骁的肘弯一点。窄巷里那一手,点一下,半边身子就麻。
岳骁的右臂一软,从肘往下,像被人抽了筋。
可那条胳膊软下去之前,他那只擒着沈寒腕子的手已经换成了左手。脑门跟着顶过去,撞在沈寒的鼻梁上。
血从沈寒鼻子里涌了出来,糊了半张脸。
沈寒往后晃了两步,眼神散了,刀尖垂下去,在草里划出一道破口。
岳骁闭上了眼。
他在暗场待了半辈子,一半的架是在黑暗里打的。灯一灭,谁先睁着眼找人,谁先死。眼睛在黑里是废的,但耳朵有用,鼻子有用,皮肉贴皮肉的触感有用。
他扑了上去。
一拳砸在沈寒肋下。沈寒抬刀去挡,挡偏了。这一拳是实打实吃进去的,他听见自己肋下咯的一声,估计裂了。
岳骁的肘子跟着撞向他腰眼。
沈寒的左手又递了出去,两根指头,还是奔着肘弯去。
指头还没到,叫人一把拦住了。
岳骁闭着眼,逮着那两根指头,往外一掰。
“咔——”
沈寒的脸白了一层。
窄巷里相同的招式,这蛮子已经挨过一回。一回就够了,没有第二回。
沈寒退了一步,一矮身,从侧面绕开。
岳骁没追他的刀。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从刀底下滑过去,滑到了沈寒的左后,一条胳膊从后头兜上来,勒向他的脖子。
沈寒脖子一缩,人往下一沉,要从那条胳膊底下钻出去。
窄巷里,他就是这么钻出去的。
钻到一半,下巴撞上了一样东西。
岳骁的另一只手。早早地等在那儿,低低的,掌心朝上,正好托住他往下钻的那颗脑袋。
窄巷里他钻过一回。这蛮子记着。
两只手一合,一只勒,一只托。
沈寒叫他拖着往后,三步,四步,后背撞上了北墙。
岳骁翻到他身前,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他持刀的腕子,死死按在墙砖上。
五根指头猛地收紧。沈寒的喉结在他掌心里滚,滚一下,紧一分。
“掐得好。”
沈寒嗓子被掐得变了调,可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中了香的人。
北镇抚司挑人,先不办案,先灌药。
今天关一间闷香屋,明天换一间迷魂帐,后天再灌一碗哑药。一样一样地换着熬,熬到药在身子里走了一圈,还能站着,还能睁眼认人,还能不说胡话,才算过了头一关。
一百个新人进去,熬到最后,剩不下两个。有的时候是全组覆没。
沈寒是熬出来的一个。
寻常的迷药落进他身子里,跟喝凉水差不多。
沟口被猝不及防熏到的咳嗽,是真的。但后头,全是半真半假,做给这蛮子看的。
窄巷里那一合,他认出了七分。
可今夜这蛮子一动手,那七分就没了。
拿伤换腕子。拿脑门撞鼻梁。掰人指头,专挑关节下手。全是暗场里滚出来的脏打法,没有一手,是那个老将教的路数。
窄巷里叫他认出来一回,这蛮子就把那一路拳,收回去了。
收得住,是因为还有余地。他要把这蛮子逼到退无可退,一点余地都没有。一招一式都只为活命,那时候使出来的,才是他的真本事。
所以他还要打。他得让这蛮子接着打。
一个吸了一夜香的人,心跳越快,血走得越急,香在身子里就散得越快。这蛮子每挥一拳,都是在替沈寒把他往败路上推。
只是沈寒也万万没想到,这一场演下来,要搭进去自己一根肋骨,两根指头。
还有喉咙上这只手。
眼前真开始发黑了。
可岳骁的那只手也在抖,越抖越厉害。
沈寒的左手猛地按进了岳骁小臂上那道口子里。
就是开头那一刀。
那一刀,是给这会儿留的。
岳骁浑身一震。
手没松。
疼成这样,那五根指头还扣在他喉咙上,一根都没让。
沈寒抬膝,撞在他左膝上。
岳骁的那条腿是拖着的,从沟里翻上来那一下,他就看见了。
岳骁的膝盖一折,人往下一跪,手终于松了。
沈寒从墙上滑出来,倒转刀柄,照着他的后颈砸下去。
岳骁没躲。他跪着往前一扑,两条胳膊抱住了沈寒的腿。
刀柄砸偏了,砸在他肩胛骨上。
岳骁抱着那两条腿往后一掀,两个人一齐栽进了草里。
草里没有招了。
沈寒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岳骁偏了偏头,一口咬住了沈寒持刀的那只手腕,咬得满嘴是血。沈寒的手一松,刀掉进草里。
两个人在草里滚。
沈寒的膝盖顶在他那条伤腿上,一下又一下,不偏不倚,全撞在那块肿得老高的膝盖骨上。岳骁牙关咬得咯咯响,挨了不知道几下,忽然翻上去,一拳砸在沈寒脸上。